岳父说的让满丰哑口无言,但是自己还是偷偷去医院咨询了医生。他们那个小城市,只有一所正规大医院,癫痫病人也没有多少,他一说妻子的病情,大夫就知道他说的是谁。大夫给出的意见和岳父的没什么两样,满丰心里这才安稳了些,虽然对岳父母对他隐瞒妻子有病的事心怀不满,但生米已成熟饭,也只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满丰的岳父心里当然明白对满丰有亏欠,除了在厂里对满丰委以重任,金钱上更是不吝给满丰补偿。满丰父母的房子在村里是最好的,两个妹妹也都不用再为钱的事发愁。
满丰的岳父有远见,胆子也大,再加上市里老上级的指点,紧紧抓住建设外向型经济的机遇,虽然英语只知道‘三克油’和‘古德拜’,借力市里和省里的推动,也大胆勇闯国际市场。
他让满丰负责外贸工作,还不惜重金让满丰进修英语和国际贸易。正赶上全球化的浪潮,满丰的老丈人带领公司,迎风起飞,只几年的功夫,工厂不仅规模扩大了几倍,还是市里数得上的外贸出口创汇企业。
所谓饱暖思□□,生活上的富裕不可避免地凸显出精神上的空虚。满丰和妻子的关系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一起搭帮过日子,满足生理和经济上的需求。可当年纪渐长,生理上的要求渐渐减退,钱也不再是问题,两人的关系就有如形同虚设。
自从老二出生后他和妻子已经很少同房,最近两年,他借口工作忙,睡得晚,已经和妻子分室而居,他和妻子现在连同床异梦都算不上。这些当然都逃不过他岳父的火眼金睛,但是因为现在已经有了外孙女和外孙,家境也很殷实,女儿今后的生活不用担心,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暗地里对满丰有所防备,以防他有一天会抛妻弃子,背叛家族。满丰虽然依旧报酬优厚,但在公司里的财权已经如拨茧抽丝一般慢慢被架空,他的意见在公司里依然有分量,但没有老丈人的首肯,也只能是空话一句。
在家族企业里干了这么多年,满丰当然明白围绕他发生的一切。感情生活不尽人意,事业上也遭遇瓶颈,他苦恼,他郁闷,本来就有的中年危机被放大了好几倍。白天还好,他可以用工作让自己无暇胡思乱想,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孤独和空虚就让他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经常失眠,有时夜里两三点还在床上翻来覆去。
满丰本来不会喝酒,因为生意应酬上的需要,才学着喝,但酒量一直一般。可最近两年他却开始成箱地买酒,每天晚上只有喝酒才能勉强入睡。尽管表面上他一天到晚乐呵呵的,但内心的痛苦和对现状的不满,犹如一只受伤的困兽,随时伺机逃脱。
56
第二天一早刚过八点,满丰就打电话过来赔不是,说昨晚喝醉了,有些失态,请淑梅多包涵。
淑梅安慰满丰,告诉他并没有不妥,就是走路不太稳,她怕不安全才送他回的酒店。
满丰又感谢她买了水和水果,说不知怎么把钱给淑梅。淑梅说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她不过怕他酒醒要喝水,那点水果权做夜宵。
满丰又支支吾吾地问,他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他喝醉了,实在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听着他惴惴不安的语气,淑梅不由笑了起来,安慰满丰说,他回到酒店,躺到床上就睡过去了,她只帮他脱了鞋,盖上被子,然后就走了,还能发生什么?满丰听了如释重负,在电话那头不断地重复,那就好,那就好。
淑梅问满丰明天展会结束后有没有空闲,她可以陪他在纳什维尔逛逛,反正她开车很方便,自己也是第一次来纳什维尔,也想趁便转转。电话那头满丰想了想,说他的机票是明天下午的,不过今天是展会最后一天,下午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人了,他可以早点收摊,于是两人约定下午两点淑梅来接他。
吃过午饭,淑梅如约前往,满丰已经在酒店等她。也许是因为昨晚醉酒,满丰的样子有点憔悴。上了车,淑梅对满丰说她查看了纳什维尔的旅游手册,找了几个在市中心附近的景点,比较方便,也差不多是纳什维尔的精华了。满丰似乎并不太在意,只说随便看看就行。
他们先去了乡村音乐名人馆,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儿,淑梅对这些东西并不是太感兴趣,满丰的反应似乎也是一般般,他们在馆里照了几张相,就去了下一个目的地,世纪公园。世纪公园里有一个仿造的帕提侬神庙,虽说是个赝品,但建筑宏伟壮观,几乎乱真。他们互相照了照片,当然也照了合影。
帕提侬神庙里面有一个博物馆,美国到处都是博物馆,淑梅总也搞不懂,美国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博物馆,就连一个只有几条街的巴掌大的小镇,也会有个塞满陈谷子烂芝麻的博物馆。她原本不想进去,但满丰觉得既然来了索性进去看看,于是淑梅就去买了票,两个人一起进去了。
谁知这个博物馆里面别有洞天。收藏的画作和艺术品到没什么稀奇,但是一座几丈高的金碧辉煌的雕像雅典娜,把淑梅和满丰都给镇住了,第一眼看见雕像的时候,有几秒钟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们在雕像前摆了各种姿势拍照,满丰嘴里不断嘟囔着,真不错,真不错。淑梅还学到了一样东西,她以前一直以为”耐克“只是个品牌的名字,没有任何意义,却原来雅典娜手里捧着的那个古希腊胜利女神,名字就叫耐克。没想到一直以为很阳刚的耐克品牌竟有着阴柔的渊源,淑梅指给满丰看,满丰也惊讶地笑个不停。
临走的时侯,满丰在礼品店里买了几个帕提侬神庙的钥匙链要送给同事,也给淑梅买了一个。这样的小礼物淑梅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了。
看见满丰买东西,淑梅问满丰要不要去商店逛逛,买些东西带回国。满丰说他利用晚上的时间已经逛了不少商店,给小舅子买了运动鞋和牛仔裤,给岳父母买了西洋参,妻子、弟妹和孩子们是化妆品和T恤衫。他已经是第二次来美国,对美国的商店比较熟悉。
从博物馆出来,他们在世纪公园的湖边走了走,草坪上栽了一片一片的郁金香,五颜六色的,很好看。天色将晚,淑梅提议去离公园不远的酒吧街去吃饭,这里的酒吧很有特色,大多都有乡村歌手现场演唱。
他们进了一家看似一般,并且提供餐食的酒吧,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就坐。酒吧的装饰是乡村主题,木板墙上挂了很多马掌,缰绳,犁套之类的农具。酒吧最深处有个小型舞台,打着灯光,两个穿着牛仔服,带着牛仔帽的歌手,正抱着吉他咿咿呀呀地唱。
酒吧提供的都是很传统的美国食物,淑梅自己要了一个鳕鱼汉堡,一份沙拉,给满丰要了一个老爷们儿牛肉汉堡,炸薯条和沙拉,另外每人一份蘑菇奶油浓汤。淑梅特意给满丰要了一个深水炸弹,就是一小杯威士忌沉到一大杯啤酒里。
酒吧里的人们无论穿着还是行为都很随意,懒洋洋的乡村歌曲也让人神经松弛。食物美味,量给的也足,满丰的汉堡看上去至少有半斤肉。淑梅因为开车只要了一杯可乐,她敬满丰喝了一杯。两人一起玩了一个下午,已经很熟络了。
“多谢你陪我出来玩,我人生地不熟的,英语又不好,上次来除了在酒店周围转了转,只和一起来的中国人去玩了半天。大家很多是竞争对手,相互之间说话都很小心。”
“这没什么,再说我是第一次来纳什维尔,也想转转。其实说谢谢的应该是我。你帮了我好大的忙”
酒吧里比较嘈杂,为了听清对方,他们俩都身体前倾,像是在交头接耳。
“等你产品打响了,赚了大钱,那时候别忘了来谢我才好。”满丰笑嘻嘻地说。
“那还用问,到时候第一个谢你。”满丰的话吉利顺耳,淑梅听了很高兴,多少是个彩头,“不过只怕我赚的那点小钱,塞你的牙缝都不够呢。”淑梅自谦道,然后礼尚往来地吹捧满丰,“不过说真的,你们把生意都做到美国来了,够厉害的。”淑梅对满丰竖起大拇指。
满丰貌似得意地笑了笑说:“是我岳父很有魄力,但我们也是赶上了风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遇到风口,猪都能飞起来。’”满丰把手当翅膀,举起来扇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