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快的群体情绪,合着酒精的麻醉,让她暂时忘掉了痛苦和烦恼。淑梅很少来酒吧,成长于她那个年代的人总是把酒吧和不良行为混为一谈。她是在认识马文之后,才在马文的带领下来过酒吧几次。
她感觉有些热,脱掉了厚外套,只穿一件裙装。出门的时候因为处于疯狂状态,根本没顾得梳头,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许风尘女子的味道。她手里拿着酒杯,身体靠在椅背上,似看非看地盯着吧台上方的电视屏幕,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场选秀节目。
有人朝她走来,坐在她的旁边,淑梅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来人,是个瘦瘦的小个子,鹰钩鼻,两只眼睛有点像金鱼那样突出,深色的头发像泰迪的皮毛一样卷成细密的小卷,看他的样子很难分辨出种族,应该有多种血统。
淑梅本想坐直身体,显得庄重些,但她觉得身子懒懒的,就靠在椅背上没动。
“嗨,甜心,我给你买杯酒怎么样,你想要点儿什么?”鹰钩鼻子含笑对她说。
淑梅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她能闻见鹰钩鼻子嘴里冒出的酒气。
“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和朋友一起?”鹰钩鼻子抬起下巴,眯着金鱼眼。
“你想要干嘛?”淑梅冷冷地说。
“没什么,只想交个朋友。我看你一个人在这,挺孤单的。我叫基恩。”鹰钩鼻子朝淑梅伸出手。
孤单这个词儿,刺痛了淑梅的神经,她坐直了身子,“谢谢你,我很好,我不孤单。”淑梅看都没看基恩伸出的手。
“不客气,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当然不会孤单,”基恩把手收回去。
孤单这个词儿再次刺痛了淑梅,她皱了一下眉。
“你的口音很好听,你从哪来的?”基恩睥睨着淑梅。
“不关你的事。”淑梅有些不耐烦,她想让这个猴子赶快离开,她可以安静地待会儿。
“让我猜猜看,你是朝鲜人?”
淑梅没有回应。
“那你是中国人。”
淑梅厌恶地翻了个白眼。
“噢,我知道了,你如果不是泰国人,就一定是越南人,对不对?”基恩自作聪明地笑着说,两只金鱼眼反射着吧台上方的旋转彩灯。
淑梅不想再和他纠缠,她从包里掏出两块钱放到桌子上,起身拿起外套,走向门口。她快速穿上衣服,推门走出酒吧,双手拉紧衣襟,缩着肩向停车的地方走去。
“嗨,等等。”
她听见身后基恩的叫声,加快了脚步。跑到汽车边,她拿出钥匙开车门,由于紧张再加上冷,她的手有些颤抖,插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这时她感到基恩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嗨,你跑什么,我又不是坏人?”基恩在她身后说。
淑梅打开车门,回头对基恩说:“你走开,要不我叫警察了。”
基恩朝两边看了看,淑梅也下意识地看了看两边,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淑梅准备上车,基恩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淑梅吓得尖声大叫,失去平衡摔倒在驾驶座上。她凭本能双脚往外蹬,正踹到基恩的裆部,只听见基恩大叫一声,松开了她的胳膊。淑梅看见基恩躺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她使劲关上车门,安全带也没系,发动汽车,一脚踩下油门。车轮快速旋转,轮胎和路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噌的一下蹿了出去。
50
淑梅决定卖房。
自从马文走后,她一个人住在这所大房子里,一到天黑就有些提心吊胆,如果不开电视或音响,屋子里静得可怕,满耳都是空气振动的嗡嗡声,好像全世界就剩了她自己。更糟糕的是,寂静中会有这样或那样的声响,让她疑神疑鬼,心惊肉跳。她拿着切菜的刀从二楼到一楼,然后再到地下室,每个房间,每个房间地巡视。每进一个房间都像电影里搜查坏人的警察一样,猛地冲进屋里,手举着刀,头甩得像拨浪鼓一样扫视四周,最后还要把门后和床底下检查一遍。
可如果打开电视,她又害怕听不见有人偷偷进来,或是藏在哪里。有时她正看电视,似乎有什么响动,赶忙抓起遥控器把电视静音,然后竖起耳朵仔细辨别,抄起菜刀把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巡视一遍。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门从里面反锁,还在门口挡上一张条案,上面放两个玻璃杯子。她的枕头底下压了两把刀,这样左右两边都可以方便地摸到一把。她以前一直嫌房子小,但现在一个人,感觉房子大的没边儿。三个卧室,两个卫生间,地下室里还有一个客房外加一个游戏室。没几天的功夫,淑梅就被搞得神经兮兮,筋疲力尽。
不过就算淑梅胆子大,扛得住,卖房子也在所难免。房子现在每月还有六七百块的房贷要还。以前都是东山还款,即便是离婚以后,房子归了淑梅,东山还是每月默不作声地替淑梅把房贷付清。
淑梅那时候不当回事,心里也并没有多少感激,觉得这六七百块不是什么大事。东山走了以后,房贷必须从她自己的腰包里掏,她才开始感到压力。特别是当沙龙经营不善,只出不进的时候,每月六七百元,就不再是一个小数目。
淑梅原打算接手沙龙,继续经营,但是每次到沙龙就会想起这些让她心碎的事情,情绪低落不能自拔。而马文和苏菲走后,一半的店员也都辞职了。面对这个烂摊子,淑梅心灰意冷,无心恋战。销售和客流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她不知道,也没心思花精力把它们搞清楚,先天不足,能奈她何?本来是个武大郎,她就是使尽浑身解数也养不成个武松!更何况这个沙龙让她情感和心理上心存反感,因此她像赶走瘟疫一样草草把沙龙低价转让,白白赔了十几万的投资。
没有了进项,坐吃山空,卖掉房子,缩减开支,也就成了理所当然。
淑梅找了房产中介,帮她估了价,因为地产升值,刨去所有的费用,淑梅还有个三五万的赚头。于是,新年刚过,淑梅房前的草坪上就竖起了一块“出售”的牌子。中介来钉牌子的时候,淑梅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十几年前戴安搬去东部卖房子时的情景。她和戴安只在分别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互寄过贺卡,戴安还随卡寄来一本书,但她只看了一眼封皮就扔到角落里。第二年她给戴安寄了贺卡,但却再也没有听到戴安的消息。
从住了快十年的家里搬走,无论体力上还是精神上,都是一种折磨。她和东山从最初空空荡荡的房间一点点积攒置办,直到今天满满当当的几乎有了拥挤的感觉,其中经历的点点滴滴,实在是难以言表。
刚来的时候,他们的家当除了夏润的婴儿床,就是几件他们从学校带过来的二手桌椅,她和东山的床垫,就铺在地上;窗帘是临时挂起的床单,餐桌同时也是书桌和工作台。那个时候东山刚开始工作,买房子的首付又花光了所有积蓄,他们每个周末都按照报纸上的广告,开车去逛各处的旧货竞卖和二手货拍卖。她现在还在用的一套四件套的瓷器和一套茶具就是那个时候淘来的。客厅里靠墙放着的古色古香的餐具柜和地下室客房里的床和五斗橱,也都是当时买的旧货。那个桃花心木的餐具柜好沉啊,卖主帮着东山抬进来,二三十米的距离,两个人歇了三次。
整理夏润的房间是最令淑梅心碎的。他们刚搬来的时候,夏润还不到一岁,夏润就是在这所房子里长大的。这所房子见证了女儿的日日月月,点点滴滴。夏润所有的东西她都留着,她的小衣服,小裤子,小袜子;成箱成箱她玩过的玩具;她得过的各种奖杯和证书;她穿过的衬衫,裤子和裙子;她带过的蝴蝶结和用过的发卡,还有从小到大读过的书。淑梅把脸埋在那些柔软的小衣服里,仿佛还能闻到残留的奶香。她抚摸夏润曾经玩过的玩具,好像还能看见她儿时玩耍的情景。有两个鞋盒子里放着几大本夏润的相册,她没敢打开它们,她怕她看见那些照片,就会崩溃。
这是它们三个人一起建立的家,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收拾残局。面对着堆成小山一样,承载着时光和记忆的旧物,让她从哪里下手,让她如何取舍?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可是她必须将这一切斩断,因为为了节省开支,她要搬去的房子只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公寓,那么小的房间又如何能装下这十年的记忆。淑梅几经取舍,把能卖的卖了,不能卖的扔了,不能卖也不能仍的,她装了几个箱子,开车拉到一个以前常去的郊野公园,准备把它们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