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比预产期来的早,八月中就出生了,但是到了九月开学的时候,淑梅连提都没提复学的事。相比于孩子,学位什么的已经显得无足轻重,东山的助学金和打工所得,已经足以支付他们一家的开销,虽然辛苦点,但男人嘛,这是他的责任。既然一切都运转正常,她又何必丢下幼小的孩子,去外面折腾?
东山也没提复学的事,这么小的孩子,除了淑梅,给谁带他都不放心。尽管他很累,很疲惫,但他是家里的男人,为了孩子和淑梅,吃多少苦都是应该的。他们达成了无言的默契,淑梅复学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有一件事,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了默契,自从孩子出生后,淑梅对东山几乎视而不见,之后快三个月,淑梅一次都没让他碰过。只是最近,几乎在东山哀求下,才有过屈指可数的几次。即便是这有限的几次,东山也感觉淑梅在应付差事,敷衍了事,弄得他也没了兴致。他们之间的交流大都是围绕着孩子,东山试图谈些其它的话题,但淑梅完全不感兴趣,要么骂他竟说没用的,要么干脆对他不理不睬。
东山在网上查询,知道产后由于激素水平的变化,有些产妇会出现情绪波动,甚至产后抑郁,他问淑梅要不要去看看医生,却被淑梅大骂了一通。淑梅黑着脸对他说:“你就不想我点好,我什么病也没有,现在有了宝宝了,你别再像个大宝宝似的烦我好不好”!
临近毕业,东山正在准备论文,但也还要时不时地去实验室补充实验数据。他现在周日也去餐馆工作半天,以应付不断增长的开销。
淑梅对大人的东西无所谓,但孩子的东西她绝不去美元树和九毛九这样的折扣店,连沃尔玛也不行,必须去高一个档次的目标买,当然价钱也要高一个档次。东山觉得小孩子的东西,只要安全就可以了,用不着为了牌子多花钱,但是刚嘟囔了几句,就被淑梅一顿乱骂给怼回去了。东山有时候觉得委屈,他对孩子也是深爱有加,只是觉得淑梅有点太过了。
也许再过些时候就好了,他安慰自己;再过些时候,淑梅的情绪也许会好些;再过些时候,等他毕业了找到工作,他们就有钱了,无论淑梅想给孩子买什么,他都供得起;再过些时候,孩子就大了,就不用这么累了;再过些时候,他们就是一个快乐的三口,不,也许是四口、五口之家,一个快乐幸福的家庭;再过些时候,再过些时候,一切都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再过些时候,再过些时候……
东山开车在无人的街道上缓慢前行,大雪纷飞,积雪在车轮的碾压下咯吱咯吱地响,副驾驶座位上的塑料袋里,有三盒从餐馆带回来的打包剩菜。他驶进停车场,把车停稳,熄了火,但却没有下车。
临近圣诞节,学校已经放假,大多数学生都已回家,小城人少了许多,他们租住的公寓楼里只有四五家还有人。他抬头盯着二楼中间的那扇窗户,窗帘已经拉上了,温暖的橘色灯光从窗帘里透出来。那扇窗的后面有他的妻子淑梅和他们的女儿夏润,不知为什么他突然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吸了吸鼻子,打开车门,冷气忽地冲进车里,在车窗上结成雾气。大雪还在不停地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瑞雪兆丰年。
东山疲惫地把一只脚踏出车外,踩到积雪上,积雪没过了鞋帮。已经夜里十点多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沙沙沙的,雪落下的声音。
32
淑梅放下电话,情绪依然激动,她起身走到窗前,抱在前胸的双臂随着呼吸快速起伏,“猪,王八蛋,土老杆,是要讹上我了!”她愤怒地诅咒。
刚才的电话是她的律师科比打来的,他已经收到了东山的回复,那头肥猪对离婚申请的每一项都提出了异议。
“我觉得我已经很仁至义尽了,财产全部平均分配,一分钱我都没多要。和他结婚七年,为了他和孩子我放弃自己的工作,甘心当一个家庭主妇,只要他两年的配偶赡养费。孩子共同监护,他有无限的访问权。我不知道还有比这更宽宏的离婚协议吗?他连这样的协议都不同意,不是明摆着有意找麻烦吗?”淑梅越说越气,越说声音越大,几乎在电话里和科比嚷嚷起来。
“您说的对,”科比在电话那头说,“我完全同意。他这样做就是有意制造麻烦,我猜他是不想离婚。”
“我知道他不想离婚,但是我要离,这由不得他。”淑梅气愤地咆哮。
“那当然,李夫人,你们已经分居一年,完全符合法律对离婚的要求。但是……”
“但是什么?”
“因为您的丈夫李东山先生对所有的条款都提出了异议,那就意味着你们无法协议离婚,而必须走法庭判决的途径。”
“可他提的都是什么条件啊?百分之七十的财产归他所有,孩子由他监护,我每个月只有四天探视,只给六个月的配偶赡养,还能比这更刻薄和冷酷吗?难道法院会支持这样的无理要求?”淑梅咬着牙揪住自己的头发。
“夫人,我同意您的看法,我觉得法院不会支持的。但是您要考虑的是法律程序。”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走法庭判决的话,由于双方,也就是您和您的丈夫分歧太大,这就意味着需要数轮的求证,听证,和法庭辩论。我曾经代理过几个类似的案子,最长的一个前后耗时将近三年。而且即便最后法庭判决了,李先生还可以上诉,那就意味着更长的时间。当然,李夫人,如果您决定这样进行,我会全力帮助您,只是作为您的代理人,我有义务告诉您这其中的利弊,请您考虑清楚是否要走诉讼的路径。”科比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律师,他语调平静,和善沉着,完全不受淑梅情绪的影响。
真是个无赖,流氓,下流坯!淑梅愤怒地想。但她听清楚了科比的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科比说:“谢谢你科比,给我提供这些信息和建议,让我考虑一下,然后给你答复”。
“没问题,李夫人,随时听候您的安排,你做出决定后可以联系我的秘书,我们约时间。祝您愉快,再见。”科比挂上了电话。
淑梅回到沙发上,喝了一口咖啡。窗外,夕阳把草坪镀成了金黄色,草坪尽头处的几株红色的杜鹃正开得热闹。
淑梅盯着鲜血般红艳的杜鹃,心里琢磨着刚才科比的话。她当然知道东山不愿意离婚,这事从一开始就是她单方面提出来的。东山的战术就是要拖死她,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但她准备奉陪到底。婚最后总是能离的,不过科比说的也对,时间越久越对她不利。
科比的律师费是每小时两百美元,如果官司真的打几年,那光律师费就要几万美元,最后都要从她分得的财产里刨除。
她叹了口气,双手托住后脑勺,仰身躺倒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双眼。
33-1
东山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淑梅着实为他担心。林教授实验室里那个因为工作签证无法落实,最后被迫重回学校的研究生的故事,和中国人圈子里的其他传言,让淑梅没法不发愁。原来以为到了美国就是康庄大道了,可没想到那只是站在了起跑线上,真正的马拉松才刚开始。淑梅看着东山那副憨憨的老农样,就愁得不行,这副傻乎乎的模样,有谁会雇他去做研发呢?
她未雨绸缪,给东山报了学生中心举办的各种招聘培训课程,从简历撰写,如何应对电话面试,到面试着装,如何回答面试中的各种问题,一应俱全,并且督促东山一堂课不拉地全部听完。她还花费重金,在西尔斯给东山买了品牌西装,衬衫,领带,皮鞋和袜子,把东山从头武装到脚。看着穿着整套行头的东山,淑梅不得不承认,人靠衣服马靠鞍,东山这么一打扮,还真有些人模狗样呢。
不知是淑梅的包装起了奇效,还是东山本身优秀,第一次投了十二份简历,东山就收到两个面试邀请,其中一个还是一家很有名的大制药厂。面试的结果,居然是那家大公司给了offer。淑梅高兴极了,抱着东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吻。
刚开始的那些担心原来都是多余的,她已经做了持久战的打算,却没成想,第一战就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