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明心扯了扯嘴角,哼道:“你们昭狱里头倒是热闹。”
廖清钧恭维道:“到底是贵妃娘娘,若换了旁人,见着审讯的酷刑,便是不被吓昏,只怕也被吓个不轻,哪可能像娘娘这般从容镇定?”
正常死亡用不着法医,用得上法医的死法五花八门,庄明心早就被锻炼出一颗大心脏了,又哪里会怕这些个对付活人的酷刑?
庄明心淡淡道:“廖副指挥使谬赞了。”
廖清钧将她引入一间单独的牢房,说牢房倒也不确切,倒像是牢里狱卒们歇脚的屋子,被临时征用。
楚王世子的尸首被放置在屋子中央的一张长条桌上。
确若毓景帝先前所说,几乎被烧成了黑炭。
庄明心打开检验箱,带上口罩跟手套,走上前去。
她扳住楚王世子的头,准备先检查下头上是否有外伤。
谁知才查看完半个脑袋,就心里咯噔一声。
头顶正中部位,有明显凹陷,瞧着像是钝器打击造成的粉碎性骨折。
毕竟按照楚王府的说法,楚王世子是因醉酒酣睡而被烧死的,躺着被烧死或是呛死,哪可能出现头部粉碎性骨折的情况?
庄明心从检验箱里取出镊子,在焦黑的头皮部位仔细翻找一番,然后从其中夹出一块白色碎瓷片。
得,作案工具也找到了,多半是花瓶之类的瓷器。
她将碎瓷片放入油纸做成的“检验袋”里留作证据。
因有明显粉碎性骨折造成的凹陷,她也不必锯开颅骨查看有没有外伤性硬脑膜外血肿了。
实在是没有电动开颅锯的条件下,用小铁锯吭哧吭哧的锯颅骨,实在是太艰难了。
然后她又将楚王世子的颈部切开,打开被烧黑的气管。
意料之中的结果,气管内测非常干净,没有烟灰跟炭灰,显然在起火之前,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死后焚尸证据确凿。
她一边检验一边叙述,廖清钧身后跟着的一个书吏打扮的中年人奋笔疾书的记录着。
她穿针引线,将切开的气管跟颈部进行缝合。
尸体本就已经烧焦,拿黑线缝合之后,半点都瞧不出曾经被解剖过的模样。
见她开始收拾检验箱,廖清钧忙问道:“这就完了?”
“不然呢?”庄明心笑觑他一眼,将油纸包装着的碎瓷片递给他,说道:“死因是被花瓶之类的瓷质重物多次击打头顶心而亡的,死后被焚尸,气管里头没有烟灰跟炭灰就是铁证。”
廖清钧拿着油纸包,打开瞧了瞧,又用手指头捏了捏,确认的确是碎瓷片后,这才点头道:“臣明白了,多谢贵妃娘娘解惑。”
庄明心笑了笑,提着检验箱,不必人领着,就准确的找到昭狱的大门,从里头走了出来。
琼芳立时迎了上来,边接她手上的检验箱边惊讶道:“这么快就验完了?”
庄明心笑道:“死因太明确了,其实随便从大理寺请个仵作来就能验个清楚明白,很不必本宫出马。”
只不过此事事涉宗室,大理寺请来的仵作即便验出了准确结果,楚王跟楚王妃也不会承认的,只有名声在外的自个出马,才能让人信服。
毕竟她先前替玉馨郡主洗冤,算是一战成名。
琼芳笑道:“如此才好呢,也免得娘娘太过劳累。”
两人往前头衙门正殿走去,得到消息的毓景帝从正殿走出来,诧异道:“这么快就验完了?”
庄明心斜了他一眼,笑道:“快是好事儿,说明死因简单,验起来容易。”
毓景帝凑过来,催促她:“快给朕说说,世子皇兄究竟是不是烧死的?”
庄明心原想让他等廖清钧过来与他细说,毕竟廖清钧带着书吏,有详细的记录跟尸格,但看他这着急慌忙的样子,便简单提了一句:“是被人用瓷器击打头顶心致死的,死后才被焚尸,并非是直接烧死的。”
毓景帝一怔,随即咬牙切齿道:“必定跟那对奸/夫/淫/妇脱不开干系。”
庄明心忙朝四周看去,见锦衣卫的人都在几丈远外站定,并未靠的很近,顿时舒了口气,白了他一眼:“隔墙有耳,您小声点,如今尚未有确切证据,仔细被人听去。”
毓景帝闻言,便暂时按下不提。
不多时,廖清钧领着书吏过来,对毓景帝详细禀报了一番验尸的情况。
毓景帝听完,吩咐道:“既已有切实证据证明世子皇兄是死于谋杀,你立时带人将楚王府所有下人全部抓起来,挨个审问审问,看能否找到甚蛛丝马迹。”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若楚王叔跟楚王婶阻拦,你就进宫来请圣旨。”
廖清钧应道:“是,臣这就去办。”
剩下的事儿自有锦衣卫来负责,已没庄明心这个仵作什么事儿了,况且他们已出宫多时,再不回去,郑太后要着急了。
故而他们也没多留,立时起驾回宫。
进了宫门后,由马车换成御辇,两人一块儿坐着去往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后,却被张嬷嬷告知郑太后不在,被白芷请去了延禧宫,说是静妃不好了。
庄明心惊住了。
☆、70
今儿一早延禧宫的掌事太监来批条子, 说是静妃起了一胳膊的水疱,且高烧不退,庄明心并未拖延, 立时就给批了。
掌事太监拿了条子,立时就去太医院请太医了。
算是诊治的非常及时。
静妃乃成年人, 即便高烧不退, 在没有其他症候的情况下, 也没见谁大半天就烧没了的。
况且,依卫贤妃的话推测,静妃小产是注定的, 但可没说她会因为接种牛痘而丧命, 否则卫贤妃如何都会再提点自个几句的。
故而初初惊讶之后, 庄明心便转为了怀疑。
静妃是毓景帝妃嫔,又是他嫡亲的表妹, 听闻消息后,立时就要过去探望。
还把庄明心给捎上了。
理由是:“你且一块儿过去瞧瞧, 若果真不好了, 葬礼的事儿还得爱妃帮着料理。”
庄明心不能有异议, 否则未免显得凉薄了些, 也只好跟着上了御辇。
事实证明, 她的猜测没错, 静妃离“不好了”还远着呢。
他们才刚一踏进延禧宫正殿的明间,就听静妃“嘤嘤嘤”的声音在东次间响起:“姨母, 我都病的这般厉害了,熬不熬的过去还两说,您为何就是不答应将三皇子交给我来抚养?能熬过去就罢了,若果真熬不过去, 也有人替我摔丧驾灵啊……”
庄明心:“……”
先前静妃老实了一阵子,还以为她已然放弃了跟端妃抢三皇子的打算,结果人家在这里等着呢。
她抬头瞧了眼毓景帝的神色,果见他脸上着急的神色退去,阴云一点点爬上眉梢眼角。
静妃若是普通的装病,即便为着抢三皇子这个出身不明的小崽子,他也未必会这么愤怒。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拿接种牛痘来生事。
要知道如今京城以及周边郊县俱已接种完毕,正欲往整个大齐铺开。
这当口,她这个国丈家出身的“宠妃”接种牛痘后命悬一线的消息传出去,得引起多少恐慌?
又有不知多少不明真相的百姓为逃避接种牛痘举家逃窜?
给他的全民接种牛痘大计带来多大的不/良影响?
怒火直冲脑门,他一脚将东次间的门帘给踹了下来,随即大踏步走进去,冷冷道:“不是说静妃不好了么,朕都准备命钦天监择停灵日子了,怎地竟还活蹦乱跳的?”
不等里头人回话,他又吩咐道:“来人,将谎报消息的白芷拖下去,打三十大板,然后贬去浣衣局当粗使宫女。”
跟庄明心一样,候在明间的高巧闻言,立时一摆手。
两个身高体壮的太监立时躬身进了东次间,不一会子,就把哭喊着求饶的白芷给拖了出来。
然后里头传来静妃“嘤嘤嘤”着求饶的声音:“皇上,您饶了白芷吧,臣妾的确胳膊上起了水泡,也有些发烧,她关心则乱,这才口不择言,你就饶过她这一回吧,臣妾往后必定严加管束,不会让她再胡来。”
毓景帝冷冷声音再次传到庄明心耳朵里:“事关妃嫔生死,是何等大事,这也是能口不择言的?而且太后有了春秋,即便真有妃嫔殁了,也该报与掌管凤印的嘉贵妃,而不是跑去惊扰太后。太后也是有了春秋的人儿,若被惊出个好歹来,谁能担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