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涉皱眉,“砰”地一声关上悬浮车的车门, 一只手胡乱绑上安全带, “我今天帮阿玖来取检查结果……怎么?”
卡列侬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道,“它已经消失了。”
“消失?”郁涉愣了半秒,才想起来他指的是什么。
“能量耗尽, 进入永久性休眠状态了,只要没有专门适用的能源设备, 将来大概率会被永久封存。”
这是郁涉早已想到的结局。
“神谕”原本就是机械时代的产物, 能“活”到现在已经完全够本了。
不过……他心里却总有个声音在提醒他,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给忽视了。这种不好的预感强烈到不容忽视的地步。
郁涉深吸了一口气, 打断了他, “我要那个盒子。”
“啊?”
“我说,那个‘神谕’,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郁涉拿到盒子离开首都星, 也不过是刚刚过去不到半个小时。他将飞船的速度加到最快,同时拨打白玖的通讯器。
关机。
郁涉挂了,然后手指没停, 直接拨通了简妮特的通讯器。这时飞船正处在宇宙漩涡旁边,磁场被扭曲, 过了好久通讯器才被接起。
“简妮特。”
“少爷?”
听到老管家毫无异状的声音, 郁涉死死握着那个盒子的手指稍微松了松,肩膀也不再那么僵硬。
“阿玖在做什么?”他问。
“统帅刚刚在房间里讲电话,现在应该在看书。”他如实回答,“怎么了?需要我去叫他吗?”
“多久了?”
“有段时间了。”
郁涉不知为何忽地生出一种焦躁感。他舌尖抵着下牙关顶了顶, 道,“你敲门,问一下他中午想吃什么,我回去的路上订食材。”
……
白玖再次醒来的时候,正身处一个混沌的空间内。
触目所及之处全都是虚无的黑暗,以自己为中心,从浅淡的灰到浓稠的让虫感到不安,窒息的墨黑。
白玖尝试着闭上眼,调动自己除了视觉以外的所有感官,尽可能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很安静,一切都是凝滞的,像是被冻结了一般。
这是一个异度空间。
白玖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见到的那张脸,忍不住叹气。
太大意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主要是虫皇平日里就是这样自大的作风,他没能及时从那虫的出现中及时品到不同。
他闭目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不算好,但也不坏。
脚步声突兀地响起,从他正前方传来。
白玖知道在能够构建出这样空间,并且能够神不知鬼不觉闯入统帅府邸,并将他带到这个空间里的虫绝非常虫,甚至很有可能……并不属于虫。
然而,脚步声越来越近,眼前的黑暗就像是被水给稀释了一般,淡了许多,但白玖依旧看不到任何虫影。
看不到的“虫”一直停到了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然后脚步声消失了。
一声悠长的机械质感的叹息响起,因为虚拟空间的无限大而变得格外空洞。
白玖一动不动,一直等到那声叹息结束,然后才将刚刚摸索的手从一旁收回,站起了身。
“帝国统帅,您好。”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杂音,在那声叹息之后,一道嘶哑的声音乍然响起在空寂的四周。
正常虫的视线在这样虚无昏暗的空间里是很难聚集的,任何空间和时间的概念都会消亡,但白玖自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用意念将灵魂强行分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被用来集中注意力等待着不知名的敌虫,一部分是始终在默念着秒数,用声音判断着那虫的位置。
他冷静的出奇,又带着毫不畏惧的勇气。
虽然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但白玖依旧将锐利清明的目光牢牢地钉在刚刚那脚步声最终停下的位置。
就像那里站着一只虫一般。
但很显然,对他出手的东西也清楚他的实力,那古怪的声音微微一笑,不无遗憾道,“我原本……是想直接要了您的命,但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也不知道这对您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毕竟,按照正常虫族的想法……被一刀杀死是要比被困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因为身体衰竭而活活饿死要舒服一些……您觉得呢?”
“……”白玖眯起眼,“我不记得你。”
他面容依旧素白平淡,似乎一点也没受到刚刚话的影响,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那声音顿了顿,也说,“您并没有得罪过我——至少在如今已经度过的帝国纪元中。”
“已经度过的……”白玖咀嚼这几个字,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你是……”
白玖并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但已然是猜出了他的身份。
他并不想用那样的称谓来称呼眼前这个偏执狂。
“是我。”那嘶哑的声音应答。
“据说你以未来之名来审判众虫,那么,我又犯了什么罪呢?”白玖盯着那团虚无,在内心飞速计算着时间。
距离这个唯一在空间中拥有着特权,可以操纵时空的家伙出现在他的面前,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而他昏迷的时间不知道有多久,他更不知道外面的虫是否已经发现了他的消失。
阿涉呢?阿涉回来了吗?
他不能平白无故就被这个连虫都不是的玩意儿给困死在这里——那未免也太可笑了。
最起码,他得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什么,他在明,这东西在暗,他们本不应该有牵扯。
虽然他压根就不觉得自己可能会有罪。
“你不会想知道的。”那声音默了默,然后笃定道。
白玖冷静反问,“为什么?你连虫都不是,凭什么帮我判断我要不要知道?就算是死,也得叫虫死的明白吧?”
机械音卡住了。
短短两天之内,它先是被卡列侬拒绝,因为它“不是虫”,只不过是个程序投影罢了,现在又被白玖直接讥讽,这几乎让它的运作公式瞬间混乱。
但马上,它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您的话有些多……您不是这样的虫。”
这是拒绝回答。
白玖不搭腔,继续推测。
“该不会是……”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恍然一般,“卡列侬实在是看不惯我拐走他家小皇子,自己有没办法有所动作,于是忍不住要让阁下出手了?”
这也就能够解释的通为什么这个自称为“神谕”的机械产物能够拥有虫皇的基因,借助虫皇的幻影来迷惑他了。
“不,他背叛了我……也背叛了帝国的未来。”出乎意料,机械音这样回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的声音似乎有些不稳,带着一种奇异的悲伤。
白玖:“……”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这只机械虫不肯告诉他要解决他的原因,但他通过它的表现和卡列侬对他在最近几个月越来越奇怪的态度,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是和我有关,对吗?”他问,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忽然有了一种糟糕的猜想。
假如说是因为帝国的未来会因为他而发生一个重大的转变,而导致“神谕”不得不自己出手杀了他,那么这个转变一定是难以想象的严峻。
他会做出什么呢?
究竟是什么程度的事情,才会让它和卡列侬如此惊慌,甚至不惜暴露这个被埋藏在皇室内部几百年的,有关探知未来的秘密?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首辅夜晚到访说的那句话。
“他是因为你而存在的。”这个“他”指的是郁涉,白玖知道。
因为你,而存在。
假如这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缘定三生的情谊,只是一种早已被宿命预定的敌对关系的另一种说法呢?
因为郁涉这把刀不再受到它的操纵,所以它坚信未来的轨迹还是会朝着之前计算出的糟糕结果进发,因而迫不及待地使出了最后一击。
“神谕”在空间内的掌控力远超白玖的想象,就在他心神俱乱之际,窥见了他的心绪。
“你会在未来覆灭整个帝国,而在那之前,将会有数以万计的民众死在你的屠刀之下,最后你会弑灭君主,在鲜血中杀入皇宫。”
机械音重复着他之前向卡列侬叙述过无数次的“未来”,只不过这还是头一次用第二虫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