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容易把人抛+番外(35)

作者:浅晗兮袭 阅读记录 TXT下载

说实话,他声音是好的,词是好的,落得个抑扬顿挫轻重缓急,拿捏得是那悲喜自如收放灵便,可是,实在是过于夸张矫情了——南湘不由再起一身鸡皮疙瘩。

“啊……你瞧着这春宵夏昼时短,摇摇烛光灭,是美人,香消——”

话到此处,压低了声,顿住了意,男子懒懒拖长声线是轻叹,那微微垂首,轻轻抬眉,眉眼儿细腻悲苦自然,只是这眼底却带出一片欲语还休的落寂——分明是真真的哀怨。

那双眼睛还是死水一潭。他表情不变,泪痣儿点得端整,他怎么就能一边说这种哀怨情话,风月戏词,面容还能保持得如此端庄,神色一点不变?

身上又是一片肆意的鸡皮疙瘩,这人还又来了——

“可惜了这,白白的桃花脸呐粉粉的芙蓉颊,流成香房空闺独守,怎一寂寞两字说道,啊——说不尽的空,空,空,空,空,空,空,虚啊……”

天,天,天,天,天,天啊……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本来就不应该莫名其妙的和陌生人搭腔,更不应该一发晕一发热就跟着这家伙到他的院落去。

这一路上那人就已经是足够的发痴发嗲发怨,等她受不了猛地抬头望过去,又落进那双静得跟湖没两样的眼睛里。像浑身尴尬怒气,仿佛一桶冷水浇了下来似地,满心的不舒服由刺溜一下给灭得干干净净。

这人实在令人觉得恐惧。

“等过了翠竹等过了黄花,看遍了松杉看遍了杞梓,秋凉梧桐坠,春暖杏开花——心如缕啊心如麻,过了春花秋月等过了夏荷冬雪。小相好,你怎么还是冰封的谷地,不见影啊没人应。一颗剔透通八窍的小心肝啊,硬生生给撕碎了个七八瓣呐,为甚,为甚你还不来,……我的心,上,人呐——”

噗——

刚咽下去的水差点吐了出来,不小心给岔了气咳了几声——她真错了,她错了还不行么,别这样玩她呀。

“鸳鸯鸟,同柄莲呐,红帐里多情伤离别……一番情,若是被雨大风吹去,徒留鱼游池水鹭立岸头,白茫茫,——伤人心,更是负心人……”

本来还多慷慨激昂的,只见着浅苔轻轻的,轻轻的,降下声量,一点点一滴滴。

从开始戏说般的嗔笑,逐渐变得安静,一双眸子看不真切。嘴角似乎勾起弧度,却是那种哭不出声的笑意,这笑意是虚的。

这笑意是虚的。

一半是明亮的,一半隐在突然浮现的阴影中。古井般的眼睛似乎添了抹淡淡的暗光,像是他一身的黑紫衣裳,是流转不出颜色的纯粹。

可他笑起来分明是有点模糊的不真切。那笑容是虚的,眉心微微皱着,神色怔仲,仿佛想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声音是从嘴边一丝丝流出来的水,少了分刻意的夸张,多了分什么南湘也来不及顾及,一颗心突然吊得老高,刚刚还觉得这人实在是神经质,——可声音一变,一压低,带了分正经,弄得自己也跟着忽悲忽喜,同生情仇了

这人真是绝好的戏子,能让人跟随他一颦一笑,而一喜一忧。

可能是被他这难得的正经样给震到,南湘闲下开始认真听戏。

她心里平整恬逸,如三月蔓延成海的花田。复杂且纠结的感情即便无法回应,却也值得她尊敬,平等对待。

“山不断,水无涯……”他低低念叨着,柳影,花香,深深院落锁,“……负心人,伤人心,我的小姑娘啊小姑娘,你怎么还不归来?”

眉眼低垂看不清楚表情,声音也顺着脸颊低低的滑落。

“瞧着这一堤的杨柳绿,三径满开菊花黄……春秋复冬夏,你怎么还不回来?”

词句凄婉,南湘不忍再听,抬头望出窗去,只见着天空微云若绡,舒卷天际。

浅苔这院子光秃秃的一片,无草无花无树,只有一堆不成型的石头撂在院子里。他也真奇怪,南湘一面自己嘀咕着,一面打量砌成各色模样的石头,合着屋里一堆石器,奇怪,又别致。

若心中有丘壑,枯盆景也是极美的。

做一块,又瘦,又漏,又透,又奇特的,太湖石。

心硬如铁,不知情愁。

第43章 往事皆不是,人间空唱浮生梦(二)

孔老妇子云:唯小人与男子难养也。

时有名言警句:恶男子不能惹也。

尽是良言也。

*** *** ***

南湘秉性本就是一个平和清静,从面上看也是一冷静自持的主。

无论怎样的状况,她都能冷静的努力是自己适应。

初见的惊吓疑惑在她慢慢忍耐之下,突觉这些装腔作势唱词,从耳边徐徐流淌而过时,竟察觉到美感。仿佛满园梨语桃花香。

纵然是乖张浮夸的句,肆意调弄的语,纵使是似笑非笑挑起的嘴角,似悲似喜点上的泪痣,古井似深似浅的眼。

她从没见过这种人。

端得一副好皮相,一把好嗓子,一腹妙诗情,一身异鬼魅,又是一脸庄宝祥。

这方水土,真是出美人。还个个不同,徒让人羡慕。

她是细心之人。元生董曦萦枝,都是那种一眼便可知道他心中寂落的人物。她即便心无私情,却也能顾及怜惜,温和以待。

她在国风病榻前送医喂药,也是知道他心里对着王女心中苦苦的恋慕。

可这站在面前舒袍展袖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故事,又是怎样的心肠?

他是真的如他的唱词一般苦苦相恋着么?南湘却总觉得隐隐不妥,仿佛一切只是做戏,他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哭是他的事,笑是他的事,爱不爱眷恋不眷恋更是她自己才知道。

南湘苦笑之余,眼神从垂眉低吟的浅苔面上扫过。耳边是他的声音,凄楚露阑珊,一片隐忍寂春:“……池柳,烟飘,砌花。雨过,月明夜深时,佳人轻倚栏杆,……日夕日夕,情郎归何处?青锁垯离人,——三暖九寒,终究痴梦……”

“……枫叶半山,去了烟霞——烧了秋寂,梨花满地,碎了冰心。——终究是承乾出震,怀怨吐气。不思春情,但惜真意——”

浅苔口吐的尽是浓浓的闺怨倦情,可那双眸子印着眼角泪痣,只是一片死水一样的的平静。

——这人,明显的口不对心。

嘴里说的,面上显的,也未必真是心里所想。

南湘松了口气,待稍稍明白了,她方才放下,微笑问道。“你是戏园出身么,怎么总唱——”

话语沙哑柔和,南湘都被自己这声音唬了一跳,清了清嗓子缓缓笑道,“咳,咱正经说话成不?”

浅苔依旧垂眉眼神丝毫不动,唇角牵了牵便化出一抹淡笑,身形悄然一退,长袖微旋挽出水花——“秋宵明月桂花满园时,尚有三杯美酒邀曲客……,而今我昆南坊,春眸熏风度日,自是曲曲相邀奏桐君呵……”

“你还真、真……”哭笑不得。

浅苔眉舒眼淡,被南湘打断也不在意,张了张嘴,刚想开唱,南湘又道,“别唱了,休息回吧,你嗓子都快给唱哑。”

浅苔神色变化得极快,刚舒展开来的眉眼又一拢,眼神未变,手轻举微微抬头,一眨不眨的望向南湘,依旧平若深井。

南湘被唬一跳,嘴里的话也轻轻抖了抖,“你唱得自然是好。可你不要只顾这唱着尽兴,我听不懂,看不明白,你说这又该怎么办才好?”

“竹间斜白接,醉红裙自是花下染,——南湘儿若是听不懂,那浅苔自然就该再唱,直唱到我的小南湘听懂为止……”

浅苔四两拨千斤,接过话头来,神色柔软眉梢带情眼角平平,不见喜怒,直堵着南湘的嘴。

“至于戏园出身呵——,浅苔还没这般的幸运,只是家里管得松学了几手,登不了大雅之堂,只是我的小南湘爱看爱听,喜欢我的扮相,拼了命,也要唱下去……有道是花下醉红裙,不知是花醉玉楼人……”

“是是是,你继续继续……”南湘无奈。

“媚柳残……枯菏散,——雪竹衰,烟萝褪,一片柳袅葵倾……吹玉笛,弄银笙,却是琴断琴再抚,剑钝,剑再磨……君知那水流,是怎么般的无限阔,却敌不过清清浅浅,情一字……”

南湘托腮支着下巴,看着那人轻轻垂头弱柳扶风,轻轻拈手织锦舞凤,轻轻环身折腰而去,道不尽的锦瑟风流,一声叹口气哽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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