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尚说:“殿下既然来了,要坐一坐么?”
暮晚摇心中一动,想偶尔刷一刷好名声,有利于自己在政治上的地位提升。于是她含笑应了言尚的邀请,进了养病坊。
暮晚摇看了半天,干脆进一个棚子里,拿起书本,开始教这些小孩子们念书。
她坦荡无比,心想自己不会煮粥做饭,难道还不会教人认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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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过去。
黑着脸坐在一群孩子中的暮晚摇鼓着腮帮子,看他们不顺眼:她教不了!
这群小孩子太笨了!
她教不了这么笨的小孩子认字!
暮晚摇那般脸色沉沉,她又有公主的气势在身,板着脸不说话时,她府上的侍从们都会战战兢兢,何况这些才几岁的小孩子?
暮晚摇就坐了这么一会儿,屋子里就此起彼伏,孩子们开始哭了。
暮晚摇一下子更生气了,蓦地一下将书拍在案上:“哭哭哭!我最烦有人哭了!就是让你们认个字而已,有多难?再哭我就让人打你们了!”
她这么一说,小孩子们哭得更厉害了。
而小孩子越哭,暮晚摇头被哭得疼,更加生气。
就是这般怒火冲天时,言尚进来了,问:“怎么了?”
而一看到他出来,小孩子们哇哇大叫着,跑着奔向他:“哥哥,那个姐姐好凶啊!”
“哥哥,我们不要认字了,你让她走好不好?”
“她还说要打我们!”
小孩子们又是扯言尚的衣带、又是抱他的腿,言尚温声细语地安抚一番,抬目看向暮晚摇。
暮晚摇顿时心虚。
她道;“我没有打人……我就是、就是拍了下案木而已。我一根手指头也没动他们!”
孩子们呜呜咽咽:“她骂人……”
暮晚摇好委屈:“我根本不会骂人好不好!”
顿时,两头各有各的委屈。
小孩子们觉得暮晚摇太凶,要打他们;而暮晚摇觉得自己这般温柔,实在太过难做。
双双委屈得不行的时候,言尚叹口气,只好进来了,坐到了暮晚摇旁边。
暮晚摇气哼哼地坐在他身后,看他将她拍在案上的那本书拿了起来,柔声:“这位姐姐只是脾气有些急,并没有要打骂你们。她是好心来教你们读书的……她的学问,比我要好得多,你们要多多向她学习才是。怎么能赶人走么?”
小孩子们抽泣着,被言尚拉着跟暮晚摇道歉。
暮晚摇脸色缓了下来,却也不知道该拿这群小孩子怎么办。于是她就躲在言尚身后,看他怎么教这群这么笨的孩子读书。
她实在是……见不得有人笨成这样。
还是一群笨蛋。
言尚左右安慰,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乖乖跟着他认字。暮晚摇花了半个时辰也就让他们学会了一个字,言尚都能让他们读顺一句话了。
而且很明显,小孩子们也很喜欢言尚。
方才暮晚摇在时,他们恨不得躲得离暮晚摇十丈远。而现在言尚在这里,哪怕那个凶煞无比的少年公主挨着言尚,小孩子们也推推拉拉,排排围住了他们,期盼地看着言尚念书给他们。
言尚最后轻声:“……好了,再多你们也记不住,今天将这几个字记住,改日我有空时抽查便好了。”
小孩子们仰头:“可是言哥哥,你不是要搬走了么?”
言尚一愣,然后目中浮起怜惜色,知道自己一走,管这群孩子读书的人,估计就没有了。他只能道:“我有空回来看你们。”
小孩子们听他果然要走,一个个便忍着眼泪,恋恋不舍,哀求着他不要走。
暮晚摇在后看得稀奇连连,又顿下心思,想言尚大概是真的对这群孩子很好。
一个人可以长期在同伴之间伪装,因为他有所求;但如同他对一群跟自己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的小孩子都这么好的话,那……他也许就是这么好吧。
一个小女孩儿哭得眼红,大声道:“哥哥,你有娶妻么?”
言尚:“……”
他面容古怪,只觉得自己最近怎么频频被问到这个问题。
他道:“尚未。”
小女孩儿欣喜道:“那我日后长大了,嫁给哥哥好不好?”
言尚:“呃……”
暮晚摇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那小女孩儿人没有等到言尚的回答,却也实在大胆。她凑过来搂着言尚的脖颈,就在言尚脸上亲了一口:“哥哥,我好喜欢你呀。”
暮晚摇:“你做梦!”
小女孩儿哇哇大哭,被她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而看暮晚摇还有站起来继续发火的架势,言尚连忙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发脾气,吓到这群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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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孩子们总算被言尚赶了出去。
暮晚摇脸色难看地坐在言尚旁边。
言尚无言看她。
他柔声:“你和一群小孩子在生什么气?”
暮晚摇道:“她都亲了你啊!”
言尚:“……只是小孩子啊。”
暮晚摇:“她说要嫁给你啊!”
言尚:“……只是小孩子啊。”
暮晚摇见他这么不以为然,更是烦闷不已。她脱口而出:“可是我都没有亲过啊!”
此言一出,屋中瞬间静下。
言尚侧过了脸,躲过她的凝视。
他唇动了动,似要说话,却又喉咙滚动,将话压了回去。
往返两次,他都没有说出话来。
暮晚摇觉得空气有些热,让人心慌。
便愈加见不得他不说话。
她不悦道:“你想说什么?”
好久,她才听到背对着她的言二郎低声:“……你真的没有亲过么?”
暮晚摇:“……”
与他一同坐着,双双沉默。
第39章
院中小孩们打闹玩耍,屋棚下坐着的一对少年男女却双双沉默着。
——你真的没有亲过么?
言尚一句话, 将暮晚摇问得哑口无言。
他二人是最奇怪的关系了。
不算朋友, 不算情人;比朋友好一些, 比情人差一些。他们在一起,总是长时间的无言以对, 长时间的尴尬, 长时间的移开目光……
暮晚摇手指微曲, 扣着案头的木料,后悔自己刚才在小孩子面前的失态。她不禁想她亲他的那少数几次:
一次是被他情怀感动,情难自禁;
一次是被他的体贴打动,情难自禁;
前段时间还有最后一次, 是被他的善解人意打动,还是情难自禁。
好似她总在情难自禁一样。
暮晚摇仰头,呆呆看着棚子上空。尘土在空气中飞舞,她看了半天后, 以一种古怪的语气道:“……那些怎么能算是亲呢?”
亲一个人,怎么会是那种样子呢?
言尚坐于她身旁,垂着的乌睫轻微颤了下, 唇向内抿, 他没说话。
暮晚摇滴溜溜的美目乜向这个又不说话的人,盯他那坐得笔直而僵硬的背影半晌。
暮晚摇:“那个言什么。”
言尚低声:“嗯?”
暮晚摇:“说句话。”
言尚默然片刻后,道:“那些不算亲,算是……强迫么?”
暮晚摇无话可说。
于是双双继续沉默。
困窘久了,棚内的气温开始升高, 让人周身不自在。
暮晚摇又是烦躁,又是憋闷。她几乎忍不下去这种尾大不掉般的古怪气氛,正要发作时,一个仆从站在棚外说话,解救了二人:“二郎,你的书都要搬上马车么?”
暮晚摇和言尚齐齐松口气。
然后彼此又望了对方一眼。
言尚唇角带着礼貌客气的笑:“我去看看我的书?”
暮晚摇淡然地跟着站起,她心不在焉道:“我也去看看。”
言尚:“……”
他一言难尽地看她一眼,然后暮晚摇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觉得羞窘万分,恨自己在这时候走神。
显然言尚是找借口和她分开,结果她随口一句话,又跟上了……闹得她好像刻意一般。
然而丹阳公主说出的话,又岂能收回?
暮晚摇看他:“怎么,不行么?我只是看看你的书,说不定哪本就能送给养病坊的孩子。”
言尚叹:“殿下宽仁。”
暮晚摇不领情:“拿你的书慷你的慨,宽仁什么?”
言尚便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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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走出棚子,虽然二人依然一前一后,但有了距离感,总算没有在棚中时那般紧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