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晚摇茫然。
言尚察言观色,解释给她:“就如抽签一般,说是相笏,就如算命一般。不管信不信,随意抽一二,不要耽误了身后人。”
暮晚摇点头。
这不就是和晋王妃求子一个心理么?
小沙弥笑道:“两位施主在心中默念自己想问的,之后从竹筒中抽签。女施主取左边的,男施主取右边的。那签上所写的,自然是二位心中所想的答案。”
暮晚摇都不跟嫂嫂好好拜佛,又怎么会信这个?
她大约明白眼前不过就是求一个心安的骗局罢了。
人来寺中求心安,女的不过是求姻缘求子求夫君平安家人平安,男的不过问姻缘问前程问能娶几房美妾。这签上写的,左右不过是些吉祥话,不管你问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
暮晚摇也无意搅别人的局。
她在心里随意想了个姻缘:我倒要看看我这个不想嫁人的公主,能抽到什么。
她从竹筒中抽了一根象牙笏出来,向笏上扫了一眼,握着笏的手猛地紧了一下。那笏上写道:
“落花风伤春,怜取眼前人。”
眼前人……
暮晚摇手持长笏,怔怔抬目,向一步之外的言尚看去。她古怪的眼神盯着他,将他上上下下地看。他侧脸温润,只是默然不语。
见言尚表情似乎……与她一般无二?
言尚手中持笏,也是盯着看了很久,才抬目,与暮晚摇对视。
言尚打破沉默:“你算的……准不准?”
暮晚摇干笑一声:“好像不太准。”
言尚松了口气,微笑:“我的也不准。”
二人和平地“哦”一声,转身将笏放回竹筒。但大约是笏上内容影响到了两人,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暮晚摇持笏的右手碰到了言尚的左手。二人一颤,手中的长笏一起掉了地。
两人一同蹲下去捡。
暮晚摇捡到了言尚的笏,她瞥到笏上的字:
“紫袍金玉带,百官我为首。”
暮晚摇握紧这枚长笏。
心中骇然生涛。
她猛一下抬头,看向言尚:紫袍金玉带,百官我为首……这是宰相笏!
是宰相笏!
言尚问的是前程?
他拿到的是宰相笏?
言尚捡到了暮晚摇的长笏,看到了“怜取眼前人”,他静默片刻,望她:“你问的是什么?”
暮晚摇美目与他相望。
她本问的是姻缘,但是看到了言尚这个宰相笏,方才被他们丢弃了一半的话题,被暮晚摇重新捡了起来。
她心中有了主意。
她望着言尚笑:“我问的是要不要推举你。”
怜取眼前人。
晋王妃在这里求子成功,言尚又相到了宰相笏……不禁让暮晚摇对这个永寿寺也产生了一些微妙的信服感。
如果他日后真会那么厉害……那她在最开始助他一把,日后就该他回报她了。
想到此,暮晚摇美目生光,一把扯着言尚,将言尚拉起来。
她匆匆将两人手中的笏丢给那小沙弥,拖着言尚就出了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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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寺中后院,熟门熟路,暮晚摇推开了言尚所住的那间寒舍的门。言尚莫名其妙就被她一路拉回了这里,还不等反应过来,他就被公主猛力一推。
言尚跌坐在案后,愕然仰头,看暮晚摇俯身向他探来。
他警惕地向后靠,试探:“殿下这是……”
他才抬手,他伸出的手被暮晚摇一把握住了。
暮晚摇握住他的手,眼睛盯着他,笑盈盈:“你不是想让我推举你么?我答应了!”
言尚这般谨慎之人,此时见她态度前后反常,当即含笑拒绝:“不必了……”
暮晚摇:“我就要推举你,你敢拦我?”
言尚:“……然而我不一定能及第……”
暮晚摇温声:“无妨。只是一试。”
言尚提醒她:“我也不会站队太子。”
暮晚摇笑容更真切,柔声:“我不介意。”
她松开握他的手,手抚上他的面容。她温柔地看着他,然不是看情人的目光,而是看一头即将上她食案的猪的激动眼神。
言尚毛骨悚然间,她手抚着他的面容,喃喃自语道:“你长得这般好看,我怎么早没想到呢?你长成这样,确实很容易及第啊。”
言尚:“……”
他恭敬问:“殿下何意?”
暮晚摇嗔他一眼,流波勾魂,道:“如你这般的美少年,正是中枢最喜欢的了。你不知道,其实做官嘛,脸还是很重要的。”
言尚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晌只好干干道:“多谢殿下夸奖。”
暮晚摇笑一下,她道:“好了,既然我要帮你,那现在我们就开始,我告诉你怎么讨主试官喜欢吧。”
言尚被她调戏的几分不自在的面容,此时一肃,道:“殿下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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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暮晚摇在言尚的寒舍留了很久。
晋王妃直接撑不住走了,侍女们在外等得有些困顿,有些累到极致的,干脆趴在马车上枕着膝盖打盹。
而寒舍中灯火如豆。
俊美的少年郎君坐在灯火下,信笔写字。
一身男装的暮晚摇在他面前漫走,悠悠然:“你说你诗作写的不好,这其实也无妨。主试官选取诗赋,其实不是看你诗写的多好,而是看你诗中有没有玉堂金马之气。
“看你的诗作是不是高华堂皇,辞藻富丽。说实话,你们这些能够及第的进士,能做些什么呢?一开始,不过是拍拍朝廷的马屁而已,写些让我父皇高兴、多夸我父皇的诗作而已。
“你越是会夸,主试官便越会嘉许。你将你的寒俭之气收一收,如何富丽堂皇,就便如何来。你多练练怎么夸人,怎么不动声色又辞藻华丽地夸人吧。
“哦还有,到时候去尚书省考试的时候,你将自己收拾得好看些。”
暮晚摇做梦道:“说不定主试官看在你的脸上,会点你一个‘探花郎’当一当呢?”
言尚咳嗽不住,给自己倒茶。
被暮晚摇剜一眼,恨他这个薄脸皮太不争气。
如是一番,到了很晚,暮晚摇才从寺中离开。她的行迹,自然也让一些探寻她行迹的人心中觉得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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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科考那日,天下了雨。
言尚、刘文吉、冯献遇等人相携入尚书省。几人收伞时,才看到有马车停在院门外,韦树撑伞而出。
少年韦树浮雪一般干净,吸引了诸人。
言尚与众人一道看去,见马车帘子轻轻掀起一角,隔着雨帘,暮晚摇向这个方向看来。
他猛地别过了脸。
旁人以为她是在看韦树,言尚却知她在看他。她难得在他身上花了那些精力,她一定要看到成果。
“下一个。”
到了言尚。
言尚收伞,由人搜身。旁边有一位文臣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考试的文人们。
众考生不知,这是新任的吏部考功员外郎,正是他们此次考试的主试官。
主试官便站在院门口看他们进试场,他们无人认识,自然也无人会主动攀附。
主试官听到下属报名少年郎名叫“言尚”。
蓦地耳朵一动,想到了前两日丹阳公主送来的行卷。
他不觉向言尚看去一眼,看少年郎君长身俊容,玉骨清寒。雨水沾袍,不多狼狈,反让他的气质更为清透。
主试官怔了一下,若有所思:……这位应该是今年考生中最俊的了吧?
若是诗赋差不多,那便点一个探花郎吧。
自科考立下第一日开始,探花之意,本就是看脸。
第28章
雨水连天, 考生们一一排队进入尚书省院门参与科考。
冯献遇排在言尚身后。
他见一个文官立在院门前不言不语, 又一直盯着言尚看, 不觉心中一动。
他已经参加三年科考而未及第, 他与刘文吉这样对官场充满希冀、不信有人伪作的人不同, 也与言尚这样第一次参加科考、对考试内幕一无所知的“新妇”不同。
他见那位文官盯着言尚看,心中就一顿, 想莫非这位文官是什么大人物?而言素臣并非如他自己说的那般朴素,言素臣在长安是有什么人当靠山的?
冯献遇不禁目色暗暗。
想到前段时间几人一起行卷,韦树有自己的关系自然从来不与他们相随, 刘文吉向来不屑此事也不与他相随。只有言尚和冯献遇二人不停周转于各位达官贵族的筵席上, 抓紧每一次机会向那些人推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