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谢过后，客厅里便陷入了沉默。佟秦倒不觉得不适尴尬，从桌子上拿过一沓打印好的东西，跷起腿随意地翻看起来。
祝之行喝着水，从杯口上方偷偷瞥他，衬衣是棉麻的，宽宽松松，裤子是棉的，也宽松，一身居家休闲的舒适，因为跷着腿，裤腿折出一层一层的褶皱，露出的小臂托着打印纸，纸张哗啦哗啦，翻得缓慢，好像时间在有声地缓缓流淌。
专心在纸上的人似有所感，蓦地转头看过来，祝之行急忙收回视线，险些呛了一口水，放下杯子，为了掩饰慌乱，找话题道：“佟先生今天不工作吗？”
那人又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摊在面前的打印纸，缓声道：“嗯，国庆替同事代了一天班，这个星期有幸能连休两天……”
这样子啊……祝之行在心内感叹着，不敢再看那个人，怕他再突然不声不响地看过来，徒惹心慌，于是视线便在房间内乱瞟起来——房子收拾得挺整洁的，客厅的电视机上套着防尘套，电视柜上摆着生意盎然的绿植，她坐的沙发正对着阳台，能看到上面晾晒着的衣物。从坐着的这边往右看，靠着墙有一个不大的展示柜，柜子上摆着好些东西，祝之行挨个儿看过去，有小小的泥塑京剧脸谱，有奇形怪状的石头，有几个奖杯，还摆着一些四四方方的相框。祝之行视线一顿，眯了眯眼，细细看了起来。
隐约能看到是四个人的合影。
“是全家福。”
祝之行赶忙收回视线，看向察觉她的动作的佟秦。
说着佟秦站起来，走过去从柜子上取下其中一个相框，正是被祝之行刚才盯着的那个。
相框被递过来时，祝之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接了，总有一种承认自己在窥探别人家隐私的感觉。
“这是我们家佟老头子，这是我们家秦大小姐。”
修长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两点，一一指给祝之行看，一点不藏着掖着，祝之行便悄悄舒了口气，掩去心头的纠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照片最左侧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身消防服，头盔歪歪扭扭地戴着，脸上仍有脏污，但笑得很是开心，中间是佟秦与佟和兄妹俩，最右边站着一位笑得温婉的女士，眉眼干净，姿态端庄。只是与旁人一家人一起并肩而立的合照不同，照片中的两位大人许是很嫌弃两个孩子碍事，即便被孩子们隔了开来，仍是非要将手牵在一起，于是便有了照片上的奇怪姿势，佟秦与佟和笑着挽着站在一起，佟先生却与妻子隔着两人将手臂挽在一起，手牵着手，双双抛弃了两个孩子的手臂。
祝之行下意识地勾了勾唇角，一个浅淡的笑显露出来。
“他们感情真好。”
佟秦复又坐下，无奈道：“能不好吗？我叫佟秦，她叫佟和，翻译过来就是佟和秦。好嘛，反正都是他俩，没孩子什么事。”
祝之行被他的话逗得笑了，由衷道：“我觉得挺好的。”
佟秦耸耸肩，没否认她的看法：“我们秦大小姐更离谱，丈夫去世后就搬出去住了，说是不想睹物思人，徒增忧伤，却能狠心撇下两个孩子哦？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跟佟和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说完连连啧声，感叹这位秦大小姐怎么能这样子呢。
祝之行听了他的话却是当场愣住，半晌才犹豫地开口道：“抱歉……”
佟秦却没想到他的脱口而出会给祝之行带来负担，连忙道：“祝老师不用这样，在我们家，死亡并不是不能提及的事情，何况老头走的时候挺满足的，那次他们救下了大厦一整层楼的被困人员呢，可自豪了，我猜他巴不得我们天天给人讲他的丰功伟绩呢。”
祝之行的视线落回照片上，佟先生的笑看着很温暖，给人一股踏实的感觉，再看他与妻子紧紧牵在一起的手，祝之行无声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祝好。
正要起身将照片放回原位，祝之行却猛地想起一件事，她回过身，看着倚在沙发上的男人：“那杜松子酒是……”
听到声音，佟秦往后靠了靠，就这么靠着沙发后倾着身体，倒着看停在沙发边的祝之行。
“老头周年祭日。以前要工作，喝不了几次，偏偏又爱得不行……”
话没有说完，但祝之行听出了其中他的所有慨叹。
霜降（2）
佟和从外面买完东西回来，一进家门就见班主任已经坐在了沙发上，于是迅速凑过去拉起老师就往自己的房间而去，扬声喊自己的哥哥：“哥，招待就麻烦你了。”
佟秦朝她挥挥手，一脸的不耐烦。
佟和嘿嘿一笑，扯着祝之行进了自己房间。
佟和的房间与万珑的太不一样了，祝之行极少进别人的卧室，从为数不多的眼见为实来看，佟和的房间也是极为风格独特的。
也可以说是混搭得极为独特。
小飘窗上铺着浅灰色的长毛毯，放几个抱枕，白色的纱帘上缠着装饰灯线。床上用品是日式的冷灰色，床边地上铺着几何图案的地毯，中央摆着一个小矮桌，正对着白色的衣柜。右手边是书桌和一个小小的书架。
日式风格与北欧风格混合得……还蛮和谐的。
佟和拉着祝之行过去在矮桌前坐下，炫耀似的说：“这个桌子到冬天就会换成被炉，可舒服了。”
祝之行想了想看过的日剧，笑着点了点头。
说话间，佟秦端着托盘走进来，送来了泡好的花茶。
祝之行看着放到面前的茶杯，摆了摆手：“我失眠，喝不……”一顿，又说道，“我喝茶会失眠，睡不着。”
正蹲下身想拿起透明花茶壶的佟秦，伸手的动作有一秒的停顿，他垂着头，所以没有人看到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因为失眠而喝不了茶，和喝茶会失眠所以才不喝，这是不同的两件事。
“没关系，我去换水，还是祝老师想喝果汁？饮料？”
祝之行抱歉地笑道：“水就好，谢谢。”
佟秦摇了摇头，也笑着，嘴唇动了动，一个无声的“不碍事”被祝之行看得清清楚楚。
没一会儿，佟秦重新送水进来，这次没有什么话，放下水就不再打扰两人开始上课。
门一关便是许久，除了佟秦有一次敲门送了点水果进来，便是安静一片，只能听见祝之行细心讲述的声音与佟和飞快记录或答题的声音。
其间，佟和出来上卫生间，被佟秦长腿一撑，堵住了去路。
“又干吗？”佟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佟秦凑过来悄悄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笨！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一会儿弄得太晚，你们老师一个人回家多不安全的。”
佟和转转眼珠，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三十六分。
这个时节，距离天黑，还有一两个小时。
佟和作势抬起腿要踹，佟秦连忙收回腿，往旁边躲了躲。
佟和又是一个白眼：“行了行了，我懂你意思了，赶紧走，走远点，我要上厕所。”
等佟和从卫生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刚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就挂上了可怜，又唯唯诺诺地慢腾腾挪到祝之行身边，嗫嚅道：“老师，我的作文也要练一练的，不如你现在给我出个题目，我写一篇你看看？”
祝之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行啊，你拿书过来，我想一想。”
佟和默默做了个“yes”的动作，趁祝之行在垂头翻书，偷摸给自己的哥哥悄悄发了个微信：“不到七八点是走不了了，送人的机会已经给你创造好了，赶紧给我买猫！”
过了一会儿，手机振动，佟和朝老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偷眼看了一下——
癞蛤.蟆：“赶紧给我链接！”
佟和在心内大翻白眼，这人怎么回事？猫是发链接就能买的东西吗？那还要注册猫舍有啥用？
佟和躲着祝之行，侧着身子飞快发了个布偶猫舍的微博链接给佟秦。
等祝之行看完佟和写的作文，再给她讲完分析，时间已经慢慢爬到了快八点。
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给佟和布置了一点作业，准备起身离开，结束今天的补习。
刚拉开门，佟和一边送祝之行往外走，一边扬声喊：“哥，我老师要走了。”
佟秦一把推开腿上的资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了啊？”又扭头看了看表，“都这么晚了祝老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