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卿虽然官爵不高,但是这份大于常人的勇气,哀家却是佩服的。”太后露出了一丝赞赏的笑容,真心地夸赞,“国家想要强大,社稷想要安稳,需要的就是季卿这样的敢言无惧之臣,将自己的生死荣华置之度外,一心只为社稷百姓,哀家由衷地替季卿感到高兴。”
季夏恭敬地道:“臣只是说了自己认为该说的,当不得太后佩服。”
太后笑着颔首,便不再与他多言,视线在群臣之中流转一圈,最后锁定在左丞相云听雨的面上,淡淡道:“左相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群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凤氏皇族血脉不算多么繁盛,但是也尚未开始凋零,此时待在大殿上的皇族直系血脉除了两位正儿八经的老王爷,还有凤栖的亲兄弟,堂兄弟,这么多身份贵重的人太后却谁也不问,直接问了左右两相之一的左丞相。
群臣心里自然明白,因为左丞相云听雨和右丞相宫赞,才是真正能起到关键性作用的人呢。
今天太后弹劾皇帝是否能达到预期的效果,端看这两个人的态度如何了。
殿上乌压压的一群人,不管是普通的朝臣还是皇室的宗亲,所有人的视线都定在了左相身上,这些眼神中有期待,有紧张,有玩味,有淡定,还有一些,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至于一个朝臣为什么会对弹劾皇帝这样能要人命的事情表现得漠然,却当真让人有些想不通,当然,也没有人会把心思关注在这个上面。
对于太后突然抛来的问题,左相云听雨似乎并不觉得意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笑容温润如玉,说出来的话,也正如他给人的感觉一般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他说:“太后娘娘以一介女子柔弱之身操心社稷,无惧此举可能会引发的后果,是朝廷之福,也是百姓之福,臣亦深表感动。不过,臣刚刚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皇上已经在回宫的路上,此时或许已经入了城门,太后真要弹劾皇上,不知是否可以等到皇上回宫?”
话音落下,殿上顿时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再也掩饰不住面上的紧张惊惧。
皇上要回来了?
不是说又去云游天下了吗?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
沉默地站在队列之中的凤青舒眯了眯眼,看向左相的目光有些晦暗不明。
果然不愧是左相,说话的水平与一般人到底是不一样。
表面上温润如玉,然而却能一句话就乱了军心。
太后要弹劾皇上,自然是要选在皇上不在时候,等到皇上回宫……真是笑话。
不过么,皇上的确是要回来了,可惜,能不能进得了皇城,能不能进得了宫门,却不是他说了算的。
太后目光带着威压,直视着左相含笑的脸,眸心冰芒如剑。
群臣心头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想法。
如果皇上知道,他的太后嫡母,他的叔伯长辈,他的皇室兄弟,还有他的臣子们此时正聚集在朝殿上弹劾他,不知道会不会雷霆大怒,继而大开杀戒?
太后的这番行为与言语落入皇上眼里,算不算是意欲造反?
“皇上此番回来,是为了正式掌权理政,臣会在皇上回宫之后,正式交出朝政大权,所以,从今天开始,太后娘娘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左相温润淡雅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如一阵春风拂过众人耳畔,奇迹一般拂去了群臣心里的不安。
皇上此番回来,是为了正式掌权理政?
那么这是不是代表,太后将不再有弹劾皇上的理由了?
群臣心里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虽然他们心知肚明,太后的真实目的并非单纯地要弹劾皇帝,而是要借着弹劾的借口,激起群臣的逆反情绪,进而废帝另立。
但是只要没有了充分的借口,太后这番不切实际的想法,就该打消了吧?
否则,才真的是要造反了。
第64章 弹劾天子3
左相这番话落音之后,果不其然,大殿上瞬间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众人表情各异,几乎是精彩绝伦。
能在朝为官的,都不是没脑子的人,太后今天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哪个不明白?
太后的意思虽然是弹劾皇上,然而弹劾皇上的最终的目的呢?那一定是想废帝另立的——
废帝。
以太后的身份,她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利,也没有那么的影响力与决断能力。
虽然她贵为太后。
虽然她的父亲是国丈,兄长是国舅。
虽然欧阳家的嫡系子侄大多已经入朝为官。
虽然欧阳世族在皇城中的势力已经根深蒂固——
她依然无法做到一言堂。
权倾朝野的欧阳家,平素行事大可嚣张跋扈,然而一旦牵涉到皇权,那就是真正玩命的事情,她的手段和胆量还远远不够。
而这番话说出来之后,真正会顺着她的心意走的能有几人,连欧阳太后自己心里都没底。
所以,别看今天朝上来了这么多文武大臣,也不管太后事先与谁达成了协议,朝上多少人诚心诚意地要站在她那一边,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废帝另立这件事,关系着他们的身家性命,弄不好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谁也不会愚蠢到这般地步。
所以,哪怕是明知道身后有欧阳和皇甫两家的支持,还有庆王府的倾向,欧阳太后也依然不敢直接道出“废帝”二字,至少,在没有得到左右二相的支持之前,她是不会愚蠢到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的。
而左相的回答,无疑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所以,欧阳太后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
“左丞相,你的意思是,皇上这番回来了,所以以往九年的怠忽职守,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这句话,显然就有点无理取闹了。
不过,女人么,擅长无理取闹也是正常的,只要别愚蠢到断了自己所有退路就好。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左相淡淡一笑,云淡风轻,仿佛根本没把华衣凤袍的太后看在眼里,“皇上是真命天子,天子犯了错,自有我们做臣子的劝谏,劝谏不成,则是臣子的失职,该受责罚该被问罪的,是我们做臣子的。天子乃天下之主,谁有资格弹劾天子?”
谁有资格弹劾天子?
没有人有这个资格,连太后也不行。
群臣听懂了他的意思,也同时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虽是表明忠于皇上,但这也是公然与太后对抗呀,左相好胆识。
“好一个愚忠之臣!”太后咬牙冷笑,“你的意思,天子若是昏庸无昧,断送了江山,也没有人有资格弹劾于他?”
“御史弹劾百官,若所罪属实,则有陛下判定是削官下狱还是流放千里。”云听雨依然是淡淡一笑,不惊不惧,“那么太后弹劾皇上,是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推翻皇上吗?”
话音落下,众人骇然变色。
推翻皇上?
太后的意思他们都懂,但谁也没料到,太后尚且不敢直言出口的四个字,他居然如此从容淡然地说了出来。
太后的脸色变得格外阴沉。
“皇上之所以成为皇上,是因为太上皇的明文圣旨传位,即位顺理成章,也是顺应天命,这普天之下,除了千千万子民,谁有资格推翻皇上?太后的弹劾,又有什么意义?”左相看着噤声不语的群臣,微微一笑,这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笑容,却让其中一大部分朝臣胆战心惊,“太后若真有心思推翻皇上,光靠弹劾是远远不够的,若太后有足够的兵力,大可以强行废帝另立,若没有如斯本事,弹劾亦是没有任何意义。”
“左相这句话说得未免太过大逆不道。”
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在大殿里倏然响起,左相转头看去,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邃了些。
皇长子凤青舒。
左相挑眉,“禹王殿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谁不知道如今左右二相的权利等同于皇上,本王哪里敢指教大权在握的左相大人?”
凤青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素来温文尔雅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染上了几分薄怒,“皇上即位九年,不管朝臣还是皇室宗亲,见过皇上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母后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这才冒天下之大不韪,一心一意也是希望皇上能够勤于朝政,稳固江山社稷,怎么就是要推翻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