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这一趟微服而来,也没指望凤栖和临月能按照一国之君的礼数招待他,随意一点反而自在。
陈楚心里暗叹一声,傀儡皇帝固然不好做,可自己亲政的日子也没见得就能轻松多少,只有更多更繁重的政务接连不断地压下来,压得他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若不是陈若水太过贪心,且对权欲的渴望大过对责任的认知,陈楚其实并不介意真的把皇位让给他坐。
在冰冷的龙椅上待得时间久了,连与正常人相处的基本能力都快失去了,喜怒哀乐都是为了政务,似乎来到别人的皇宫里,才感觉到自己原来也不过才是个孩子。
陈楚想到下午与他斗嘴的那个少年,心头一阵没来由的艳羡。
看得出来,那个孩子才真正过得无忧无虑,否则当着那么多重量级大人的面,他哪里会那般肆无忌惮地与他这个皇帝争锋相对,明嘲暗讽?
而自己……
身边的这个少年突然间的安静,让凤栖觉得有些奇怪,他转过头,刚好瞥见少年面上清晰的落寞与低落,一双眼睛也不知看向何处,似乎没个焦距。
凤栖眸心闪过一道异芒,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淡淡道:“还在想着朕的皇后?朕劝你趁早打消这个主意。”
陈楚冷不防被他拍到了头,吓了一跳,听到凤栖说的话,瞬间像个炸毛的猫似的,冷哼,“你的皇后都成明日黄花了,我还这么年轻,正是大好年华才开始时,怎么可能还想着她?就算是要想,那也是想着她的女儿。”
“哈。”凤栖嗤了一声,“你做梦比较快。”
陈楚道:“我好歹也是一国之君,难道还委屈了你的女儿不成?”
“朕也是一国之君,朕的女儿当然值得最好的,你觉得自己是最好的吗?”凤栖鄙视的眼神在他身上转了几转,语气淡淡却隐含十足十的不屑,“朕听说,你的后宫现在已经入主三个小姑娘了,这还没成年呢就风流成性,你觉得朕脑子坏了会把女儿嫁给你?”
陈楚闻言,霎时语塞。
原本以他的身份,后宫有三个小姑娘这件事根本不算理屈,但无奈凤栖也是个天子,且是个宠妻无度,而且眼里只有皇后一个人的专情天子,若是跟他讲什么皇帝就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大概自己会被一脚踹飞吧。
陈楚被堵得良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直到凤栖淡淡唤了一声,“木熙。”
陈楚微微一愣。
一个素衣长衫挺拔高大的男人瞬间出现,并跪倒在凤栖面前,凤栖淡淡吩咐道:“把这个小皇帝带去安顿了,住在西苑客殿,离后宫越远越好。”
“臣遵旨。”
陈楚看着那男人站起身,面色淡漠地看着他,语气没什么情绪地道:“穆皇陛下请。”
陈楚嘴角一抽,尚未说什么,就见凤栖转过身,举步下了回廊,进了一个叫做御书房的地方,根本不理会他想抗议的心思。
抬眼一眼,陈楚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他们这么快就走到御书房了?
小少年站在回廊上,盯着御书房的朱红色门看了很久,心里忍不住想了一遍又一遍,为什么他的住处要离后宫越远越好?这个皇帝要不要这么小心眼?
第547章 诛杀令
凤栖脚步悠然从容地举步进了御书房重地,对于身后那个少年的腹诽,不再有半分兴趣。
战逍遥对于战家马场的回报简明扼要,只有短短的几句话,“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督察院御史陆大人,宣城城主是他的妻舅,可以凭着城主令牌自由进出马场。”
“此前我跟云绯因为一点私事与陆大人起过一点冲突,这件事之所以会发生,是陆大人报复我们所致。”战逍遥低垂着眉眼,将事情发生的大概讲述了一遍,便屈膝跪下,“所以此事的起因,完全由逍遥自身而起,责任当由逍遥一力承担,请主子责惩。”
凤栖从两人身边走过,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走到御案后面的龙椅上坐下,淡淡道:“听雨,你怎么看?”
云听雨微微沉吟,道:“陆伦最近急缺银两,之前还去了无邪的府上给他的女儿提亲,大概是想着无邪尚未成亲,他的女儿嫁过去就能成为正妻,他自己便可以成为右相的准岳父。那么以后,便是看在这层关系的份上,就算有点什么不干净的地方被查出来,主子大概也会看在无邪的面上,对他网开一面。”
凤栖嘴角冷冷一勾。
“你觉得无邪的面子够大?”
云听雨微默,随即缓缓摇头,“若无邪的面子真有那么大,无痕不会到现在还在凤阁的刑堂里待着,陆伦是太过想当然了——莫说一个右相的姻亲,便是臣和无邪自己,若是做了这般不干净的事情,主子只怕也容不下。”
凤栖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云听雨笑了笑,道:“无邪当然不会答应娶他的女儿,一个主动送上门的货色,料想也不是多好的质量,他脑子坏了也不会答应。然而事情却还没完,这个陆伦或许是急昏了头了,打不到无邪的主意,居然大言不惭地表示,愿意退而求其次,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宫家的姑娘……”
说到这里,他终于轻叹了一声,“可想而知,这句话直接把无邪的暴脾气惹上来了,他平时对自己的妹妹是恨不得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容得下陆伦这句贬损的言语?加上陆家的女儿又不知死活地出言不逊了一句,然后……被无邪一巴掌打懵了。”
凤栖听后,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听起来还真是精彩,直接以此为故事题材,写成一个戏本应该没什么问题。”
云听雨闻言,点头同意,“然后,陆伦说会来主上面前参右相一本,让主上给他的女儿做主。”
凤栖没说话。
云听雨接着道:“宣城城主既然为了陆伦一句话,不顾大局,做下这般自掘坟墓之事,那么理应让他陪着陆伦一起下地狱,黄泉路上,他们可以继续做相亲相爱的亲戚。”
“替朕拟旨,陆府抄家灭三族,十六岁以上男子全部斩首,女子充军流放。”凤栖语气生冷,不带半点宽容,“宣城城主方氏一族,同罪论处。”
顿了一下,“可以明确地告诉方胥,朕下旨处死他的原因。”
云听雨恭敬领命。
凤栖视线目光微转,看向战逍遥,淡淡道:“皇后的意思是说,此事是因为朕对陆伦太过纵容而起,责任应该由朕担着,你算是飞来横祸,因此不该治你的罪,对此你怎么看?”
战逍遥闻言,着着实实呆了一下。
皇后替他说话?
战逍遥沉默之间,想起这几日云绯和皇后相处得很不错,或许……是云绯在皇后那里说了情?所以皇后才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想到这里,战逍遥脸色微变,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逍遥身为战家马场的当家,对马场上所发生的一切事故都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况且陆伦之事,的确是因为逍遥此前处理不周,才让他有机会报复,此番的确是逍遥的过错,无法推脱。”
凤栖闻言,漫不经心地道:“你的意思是说,皇后所言无需理会?”
皇后所言……战逍遥一懵,顿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若说真的无需理会,以皇上对皇后的宠爱,只怕他会罪上加罪。
若是说可以参考,那显然就是同意皇后的说法,觉得马场一事皆是凤栖的责任,不该由他背负过错?
不管是外人面前冷静睿智的战逍遥,还是在凤栖面前恭敬温顺的战逍遥,都从来没有遇到过此时这般左右为难的情况。
这些年行走江湖,与此类似的刁钻问题他也遇上过不少,但是每每都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妥当,从没有什么事情真的难得住他,偏偏此时从凤栖嘴里问出来的这个问题,让战逍遥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
似乎不管怎么说,都是不妥的。
“起来。”凤栖似乎也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对于此事也不再追究,“皇后的话在朕这里就是圣旨,你也无需再纠结什么——她说的也没错,此事的确是朕占了大半责任。另外,皇后在朕面前替你说情,不是因为云绯,云绯也从来没提过这个话茬,所以你不用多心,朕并不是看在九公主的面上才饶了你这一次。”
战逍遥心里微震,沉默了片刻,却低声道:“但是马场上那么大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