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连我都有些动容了——替陈国太子诊治这事当时若是为人知晓,想要从中打探些什么的可是大有人在,这老先生却仍能守口如瓶五年之久,便是临终前对着最看好的亲孙子也并未多言半句,如此众诺,可谓君子。
我一面颇为感叹,一面看看屋内众人的情形,不由心内翻了个白眼,有凳子不坐,偏要站着,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轻咳一声,我只得打破沉默道:“澜老先生的确君子之心,澜七公子不必推辞。”说完也对他行了一礼。
澜七顿了顿,终究还是受了,众人这才重新入座。
方才说到哪儿了?
被他们这一打岔,我的思绪都有些乱了,正想着该从何处开口,听到陈穆的声音响在对面:“那时先生在皇兄屋里一番查探,最终怀疑那毒便下在皇兄的剑穗上……”
剑穗?
这不就好办了么,我不禁有些雀跃,问道:“那这剑穗自何处得来?”
陈穆抬眸向我看了一眼,才道:“那剑穗是我几人送与皇兄的及冠礼……”
“这……”
我回头去看大哥二哥,只见他们均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仿佛一盆冷水浇下来,我心底一凉,方才的兴冲冲全然不见了。
无怪乎这么多年来这陈慈的死因还未查明,原来是这一查最后只能查到当今太子的头上……
可陈穆这人又如何会害了自己的皇兄,大哥二哥还有风靳轩他们也都不是会做出这等事之人,那这案子便相当于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那……”皇帝怎么没把陈穆他们给办了,反而还立了陈穆为储君?
陈穆似是知晓我没问出口的疑惑,开口道:“皇兄那时便保了我们,我也发下毒誓,必会找出真凶,加上父皇原本也并未怀疑我等,这才到了今日。”
我恍然大悟,却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若是先太子薨逝,陈穆又成了最有可能下手的人,一下子除去两位皇子,那么最终得益的会是谁呢?
这般想着,我脱口而出道:“如今朝中,除了殿下,哪位皇子的势力最大?”
我这话问出口,虽有些不合身份,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不想抬头看到几人均是一副赞赏的神情,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只听陈穆道:“如今这朝中,唯有三皇兄的势力较之其他能与我相抗衡一二。”
三皇子?
“哦,便是两年前鹤湖……”
我回头想向大哥二哥求证,却突然发现他们的脸色都不是很好,这才意识到,两年前那一日大姐也在其中掺了一脚,还是最主要的一脚。
虽说我对这姐姐没什么情谊,但大哥二哥作为她的兄长,必定同我是不一样,我忙不迭地收了话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姐所言不差,我还记得那日你曾让我当心‘嫣散’。只是后来我回府却未从典籍上找到这一物什,知晓小姐所知不同常人,今日这才托子逸和子猷请了小姐过来,果然不负众望。”
我回头见这说话的是风靳轩,一面有些感激他替我解了这尴尬,一面又有些不满——原来就是他将我拉入了这是非之中……
想了想,我还是道:“原来如此,只是轻素有一事不明,难道查了五年也未自三皇子处查出些什么吗?”
二哥这时也开口道:“小妹你有所不知,贵为皇子,无凭无据,即便是皇上也不能说查便查,而且这事总没有一个确切的线索,也无从查起。”
我有些奇怪:“方才不是说了澜先生怀疑那毒便下在剑穗上吗?”
大哥点了点头,却道:“可先生也只是怀疑,并未能证实。”
我想了想,问道:“那剑穗上可有花纹?”
问罢便见几人满是讶异地朝我望来,这回都不必他们回答了,我自己接了下去。
“方才关于这雪纹草我还有一事未言,‘雪纹草’之中的‘纹’不只因了这药草根茎上的云纹,也是因其熬成汤汁后施于布匹丝绸上皆会留下蓝白相间的云纹,故此得名。不过诸位方才并未特意提及此事,莫不是那剑穗上本身便有些花纹,将那药所留下的花纹遮住了,是以你们并未注意?”
陈穆点了点头:“正是。”
“那剑穗如今还在否?”
“当时先生有此猜测,父皇便命人将皇兄屋内的一应物什都存了下来,那剑穗如今也封存着,除去父皇,无人知晓在何处……”
我沉吟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道:“虽说隔了五年之久,但若是殿下和皇上信得过轻素,可以让轻素一试,也不需要将那剑穗尽数予我,只需取来一部分便可,我记得我曾看过的书中言,配置一味汤药,可将雪纹草的毒重新化出,那时我们再做些试验,许能确定下来。”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人都有些激动起来,澜七尤甚,几乎要凑过来抓着我的手,最后关头清醒过来我是女子,又把手缩了回去,抬了头眼睛亮亮地向我看来,问道:“姑娘可有那方子?可否……”
我抬起手来让他打住,不由笑道:“澜七公子不必急于一时,轻素对这雪纹草也不过是书中看来,无法全数记下,加之院中的医书众多,轻素如今也实在无法确定到底是哪本,待轻素回府找上一找,若是此番能够帮上殿下他们,也算是证实了那书中所言之事,那时轻素将那方子誊一份下来赠予公子也无不可。”
说罢,我也顾不得去看澜七欣喜的表情,心中到底是犯了些疑问。
其实要说那方子我也不是记不得,只是毕竟是给皇室办事,若能找到书那便更稳妥些。
想到梨院里的医书除去我这一年多里淘来的,娘该是早便看过,那时替陈慈寻医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照娘的性子,若是知晓了,不会不去帮忙,或许我可以先从这一年多里淘来的那些书中找起……
可转念一想,那时,不管娘看没看过那医书结局都是一样的,一个连院子都出不了,身边只有几人相伴,终日只能与医书做伴的女子,消息闭塞,根本没听过此事也不无可能。
那这书找起来便有些困难了……
这么想着,我无意间瞥到窗口的上方似是有些尘屑簌簌落下,不由眉头一皱,立马起身奔到窗边往外张望……
☆、第六章 走水
自窗边往外看去,入眼却只是湖边街上不时进坊的客人和些许进京路过的行人。
一回头,见屋里的几人都站了起来,神色肃穆,许是方才那人离开时泄了一丝气息,让他们也察觉了——看来我的直觉没错。
我抿了唇无声地对他们摇了摇头。
二哥气得一拍桌子:“竟有人能躲过暗卫偷听我们的谈话,此人必不简单。”
对于二哥这话,我也不惊讶,陈穆他们虽选在司晤坊会面,但此处毕竟不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带些暗卫守着很正常。
让我也沉了脸色的是,这人竟也能躲过隐在暗处的琉梓他们,那便不是不简单了,而是……
陈穆开口道:“已经有人去追了,但今日这事到底泄露了出去,事不宜迟,三小姐,我这便进宫秉明父皇。”
我一点头:“好,那大哥二哥随我一同回梨院寻书吧。”
“我也一同去找吧。”
我回头看向出声的风靳轩,应道:“那便有劳风公子了。”
多一个人便能少花些时间。
“那澜某……”
澜七的表情有些意思,好像他自己都觉出些不合适,但又很想跟着一起去,我不由笑道:“澜七公子若是不嫌我那院子小,一道帮忙也无不可。”
澜七笑着作了一揖:“多谢小姐信任。”
这般商定,几人陆续出了兰涧,我落在最后,习惯性地将面纱重新戴上,刚迈出兰涧便见外头的几人还停在走道上,不由有些疑惑,走上前去,这才看到澜七被一个小公子抓着袖子,一脸无奈。
那小公子生得眉目俊俏,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气,正是昨日夜间所见的那位,好像是叫……流烟?
站了一会儿,便明白他是想跟着澜七,只是澜七没有答应,这便闹上了。
见我走上前来,那小公子看着我愣了愣,随即便俨然一副警戒的模样,踏前一步拦在澜七身前,看着我道:“你是何人?”
我不由轻轻笑了,许是到底弯了些眉眼,被他看了出来,他眉头一皱,喝道:“我问你话呢,你笑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