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木璃一样,本一直只以为当初勤王替他求来的不过是灵药,如今听他这般问起,也隐隐觉出些不对来。
这些年他的心疾虽不曾痊愈,但一直以来,只能从脉象上查出端倪,面色除了苍白些更是无甚异常,真要说病情加重,也不过是这半年的事。
可这二十年来,他却从未想过到底是何药能如此奇效……
木璃微皱了眉头,低头看着轻素,柔声道:“她受了很多苦,今日之事,我略有几分猜想。虽说太医如今道她只是晕厥,却也说不准何时能醒转。必要时,我会带她离开。”
“你的猜想,可与我有关?”司空缘轻声问道。
木璃顿了顿,还是点了头。
“不能同我说明?”想起方才太医的话,司空缘的声音竟有些微哽。
“如今不过是猜想,多说无益。”
司空缘听了这话,低头靠着床沿休息,闭了眼不再多说。
如此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殿外才又响起了脚步声。
司空缘睁了眼,对着外面道:“让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便见屋外迈进两个人来,正是匆匆赶到的星风和澜琪。
澜琪进屋一眼见到了榻子上昏睡的轻素,微怔后才醒起要同六皇子行礼。
“不必了,东西可都带来了?”司空缘一挥手道。
澜琪点了头,想了想,还是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了榻上坐着的木璃,道:“除去少主前些日子托人来领走的琉素,轻素其余的物件都在此处了。”
木璃接过,道了声“多谢”,回过头来对星风道:“你来用真气护住轻素的心脉。”
星风心中一凛,点了头,上前接过木璃的位置。
木璃腾了手出来,坐到一旁从轻素的行李中找出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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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是一代帝王,虽不至同先祖那般寻求长生,但对这种灵丹妙药自然很有些兴趣,当年勤王到朕这秋山走了一遭便让齐国的六皇子活了下来,朕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娶了敏儿也不过多是为了将那药握在手中。
拥有起死回生的圣物。
这消息一旦被人知晓,便是怀璧其罪,朕其实有些后悔,当初听了那老先生的话,让他独自留在山中,以致他死于非命。
那时朕刚将敏儿带进宫中不过两年,听到这消息时派人查过,却是毫无头绪,便带了敏儿回了一趟秋山。
敏儿对着老先生的墓哭得晕了过去,醒来后在屋中寻了许久,却是只寻出一块石头,道是还有两块被人夺走了。
当时朕看着那块石头,不由笑话自己一时兴起—— 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又能做些什么?
但偶尔得闲,却也开始搜罗各种古籍,终于从一本古籍的记载中推测出那老先生来自酉悯族。
一直以来,除了慕族,朕从不曾当真忌惮过哪个部族,突然知晓千年前的酉悯族尚存于世,也不过是新奇了一段日子。
那时朕想着:既如此,哪日若是需要,将那酉悯族找出攻下便是。
可直到朕遇刺,再醒来便见敏儿浑身是血倒在朕的身侧时,朕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么可笑。
后来朕暗中派了不少人去寻那酉悯族,却是毫无下落。
酉悯族避世千年,又岂能轻易便寻到。
朕唯一知道的,便是敏儿借她体内的灵石为引,用当年她手心里的那块石头换朕多活了这些时日。
敏儿临死前曾同朕说过,她出生在一个小村庄,当时的老先生是村里的大夫,不想那村中莫名起了疫症,整个村子除了敏儿之外无一人幸免。
老先生受敏儿娘亲所托,将她带出了那疫村,一路回到酉悯族,偷出族中圣物,救了敏儿一命。
敏儿到死都愧疚是因为自己,老先生才会叛出族中。
她托朕让老先生的骨灰回到故土。
朕寻了那酉悯族大半辈子,这世上却到底还是有皇帝做不成的事。
我记得敏儿曾说过,酉悯族的族长一脉可能会对圣石有所感应,今日你的反应或许便是对朕的提示。
朕自觉时日无多,身后火化,若是能留下什么,还要托你一并带回。
朕曾疑惑穆儿为何赌上皇位也要逼朕赐婚,今日方知你的真性情,世间少有,将赌注放在你身上,莫要让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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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璃将信重新折好,这才开口道:“事关轻素安危,还望澜兄知无不言。”
澜琪本站在榻边看着轻素,这时抬起头来,道:“木少主想知道何事?”
“当年澜兄曾随令祖去过京城,期间却是住在京城江御史府,不知所为何事?”
澜琪抬头看向木璃,却是毫无犹豫:“当年祖父所为何事澜七着实不知,唯一知晓的便是祖父曾拜见过轻素的娘亲。”
木璃稍加思索,便接着问道:“令祖与酉村又是何关系?”
澜琪不由微怔,半晌才道:“祖父不知从何时起,每年会亲自送药材到酉村。”
木璃微抿了嘴角:“玉雪原中轻素除了受过伤外,可有何其他异常?”
澜琪本下意识地摇头,却突想起一事来,带着些困惑道:“倒确有一事……当初酉村之人同意轻素进村,说是因为她进村后,村口几十年前枯萎的梅树又开花了。”
司空缘在一旁听着,不由开口问道:“此事会否有差错?”
澜琪摇头道:“大抵上错不了,我进村时也见了村口成林的梅花。”
木璃略一沉吟道:“前段日子替轻素诊治的那位大夫,澜兄可能寻到?我的人虽能进村,却发现玉雪原处设了迷障,那位大夫想来不会轻易出原。”
“我会让澜路亲自跑一趟,当初那位既然愿意出原随我们到都城来替轻素诊治,想来这回也不会拒绝。”
木璃却并未因此有所放松,只点头道:“既如此,劳烦澜兄。”
澜琪应下,便出宫安排去了。
木璃重新到榻边坐下,星风站到一旁,这时才问道:“太医到底说了什么?”
司空缘听了这话,搁在床沿的手微微撅紧,却是替木璃开了口:“甄太医说轻素的脉象似是患了心疾……同我当初的脉象很有些相像。”
星风一愣,抬头道:“什么?”
司空缘点了头确定道:“甄太医替我也诊过了,道是我的脉象较之先前又好了不少,再休养一段时日或能痊愈。”跟着司空缘苦笑一声,才接道,“便是昨日我还又问过,甄太医还叮嘱我好生休养,道是胎里带出的心疾如何是说好便能好的……”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星风回头看向木璃,本想听他如何说,却见木璃只是低了头,看着轻素,仿若方才的话他一句都不曾听到。
接连五日,轻素一直昏睡,脉象却一直未有变化,木璃日夜守在轻素身边,衣不解带。
期间有不少人来探望,只是除去那日屋里出现过的几人,木璃一概不见。
陈国曾经的准太子妃莫名出现在自己的宫中,自己的两个皇子以及慕族少主都同她关系匪浅,到底引起了齐皇的注意,只是齐皇沉得住气,人虽不曾到过养心殿,但却派人送了不少东西来。
第六日,澜琪带了玉雪原的信进宫,这信到得比众人想的早得多。信里只附了一副方子,道是专治心疾。
服了两贴后,轻素在第七日醒转,却终究只醒了一炷香的时辰。
第八日,轻素醒转两个时辰,之后数日,轻素醒转的时辰愈发固定,只是意识尚有些模糊。虽未痊愈,但也好过最初数日的昏迷不醒。
第十二日,澜路回都城,却并未请回玉雪原的大夫,只带回另一封信,木璃看过信后便将信烧毁,吩咐琉影准备回慕族的一应事务。
第十三日,养心殿偏殿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凡探望者,皆可通行。
齐国将军项严早早等在殿外,于殿中与轻素独处半个时辰后离开。
第十四日,琉莘赶到都城,同行的还有一车古籍。
第十五日,齐国将军项严同陈国郡主大婚,齐皇亲自主婚,都城里热闹如同过节。
两辆马车自宫门口驶出,往都城郊外而去。城中百姓无一人注意,只是一路上皆有人暗中护着马车通行,像是偶然,又像是说好一般,行一段路便换一路人护着,直至马车出了城门。
……
入夜,项严推开将军府廊亭的屋门,走到窗前望着湖面,身后传来前院杯盏交换的喧嚣声,衬得此处更加寂静,直到夏夜的风吹醒了酒,项严才转身出了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