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一直到上元,徐振鸿一直带着阿伏到各处拜年去,忙得脚步不停。
上元节后一日一大早,杜维新便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封青州的信。
徐振鸿看罢,心神俱动,看向杜维新,“怎会如此突然?怎么去的?”
杜维新回道:“听说是与友人酒酣耳热之际突然暴毙,仵作说是饮酒过度引起的,众目睽睽之下,又有经验老到的仵作证明,外头人自然就也信了,况且年节时刘大人有颇多应酬,进酒不算少,这也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
徐振鸿摆摆手,指了指桌上那封信,“没那么简单,从信里来看,他早知道自己会在酒桌上出事,还叫我们往后千万不要去祭奠。”
之所以不要去祭奠,刘青云信里道,当初送刘莲入徐家是晚间趁夜里送去的,没让任何人瞧见,外人只道刘家女儿还在家里。就在年前不久,他便假作安排女儿出游,落了个沉船失事的由头,让外人都道是女儿已经落水而死,让徐家往后对外宣称,不可说是刘家人,小心隐藏身份。
不止如此,刘青云信里还说,让徐家往后在平江城的生意都要小心些,良县的陶窑更是重中之重,万不可去巴结往后的新知县,不可与官府过于亲近,徐振鸿不知他这什么意思,有些摸不着头脑。
杜维新也知道不能去祭奠的缘由,“当时外头传来刘家女儿落水而死的消息,小的还大吃一惊,不知怎会如此,还是刘大人让身边的亲信来告知我缘由,小的才明白。”
“难怪。”徐振鸿感叹。
难怪当初用了这种手段非要他娶她女儿,难怪当初要趁夜里将女儿送进来,难怪当初让他对外宣称内人身份时,不要说起是良县知县之女,看来当初种种,皆是源于此,他背后必定有苦衷。
杜维新也说了他心中的困惑,“小的带着人去青州时,刘老爷很早就派人在平江城外三十多里地等着,似乎也是早有预料,当时还特地看了看送过去的礼,说这礼太多不像寻常商户送礼,还让小的去掉不少东西,这才送上门。”
之前老爷失踪那场事,杜维新虽不知原委,可紧接着老爷自行回来转身却将刘青云的女儿给娶了回来,那时他便隐隐有所猜测,自然对刘青云喜欢不起来。
今年的年礼的确较往年多了许多,也贵重许多,杜维新即便心里再不喜欢,可也听着徐振鸿的吩咐,老老实实将东西带过去,小心护着不敢出什么差错,可谁知刘青云竟然不要?刘青云不要这些,杜维新反而高兴,因而当时便也没特意送信回来说起,直到年后,发生了这事后,他深感有异,此时听老爷说起,便也将此事说了出来。
徐振鸿沉吟一番,问道:“如今良县知县是谁?”
杜维新回道:“还不知,刘大人去得突然,小的启程回来时,新的知县大人还未上任。”
“维新,往后几个月你就留在良县,陶窑得紧盯着,各处生意也多看顾着,要低调行事,不要冒出头,若是新的知县上任,及时写信来告知。唔,先观望吧,看看新的知县是何作风,暂时不要与新的知县搭上什么关系。”
徐振鸿细细嘱咐着杜维新,他此时看不出来刘青云到底有什么苦衷,或许刘莲才清楚其中内情。
杜维新也知良县新的知县对徐家的重要性,连忙答应,谨记于心。官与商,向来分不开家,新的知县不仅对徐家重要,对良县其他大商人同样重要。
当日,杜维新连休息片刻也无,便又马不停蹄回了青州,在他看顾之下,陶窑无论如何不能再出事。
徐振鸿也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刘氏,不管如何,刘氏身为刘青云的女儿,必定得知道这个消息,即便不能亲自祭奠,也可遥寄以尽哀思。
听到父亲身故,刘氏当即泣不成声,徐振鸿也能体会她的悲伤,安慰着,“你节哀。”
刘氏哭过一场,吞声忍泪道:“其实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我以为这一天会来得晚一些。”
徐振鸿静默无言,半晌才问道:“那这背后……?”
刘氏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摇头,“其实我也不知,在我们启程回洛城那日,父亲当时与我话别,便已经告诉我此事了,不过父亲当时只说他性命攸关,恐怕连我都不会幸免,他唯一的心愿只是让我好好活着。”
刘氏看了看徐振鸿,有些胆怯,小心对他道:“当初绑了你,父亲就是想逼你娶我,让我后半辈子有个安生处,其实一开始我也是不知道你就被关在府里,还是你放出去那日父亲才来对我说起。”
徐振鸿安慰道:“这事我也知晓,这背后有苦衷,你也无需再多介意,往后看顾着以后的日子便是了。”
刘氏也知当初父亲的确过分了些,即便逼着刘青云娶她,她能不能过得好又怎会预料得到?况且逼着徐振鸿娶了她,万一她的身份被人探知,岂不是给徐家带来杀身之祸?
“我知,老爷往后行事也小心着些。”刘氏此时真的愧疚难安。
徐振鸿也想到了这层,只是如今已经木已成舟,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可他得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未知之事,“岳父可还有留其他口信下来?”
刘氏垂着头,缓缓摇了摇。
“这外头的事你无需多在意,往后你便托病吧,也省得要出去应酬。”
刘氏感恩于徐振鸿的体贴,静静答应了下来。
刘氏的病颇为蹊跷,徐悦风深感奇怪,徐振鸿还是没能瞒过女儿,将这事原原本本与女儿说了,让她心中有数。
徐家这事只是一桩小事,而外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宫里太子妃生产,产下了皇子,这是小一辈里首位皇子,自然非同一般。官家大悦,当即颁布了诏令要大赦天下,又减免三个月赋税,到处喜气洋洋,官家高兴,这朝堂上的气氛自然也没这么严肃了,百官当差也轻松了许多。
沈进这些日子也是难得和颜悦色起来,还夸赞儿子如今做事有了些样子,让他往后更是小心当差。
得了父亲夸奖的沈成宣当真有些受宠若惊,还一时回不过神,他这一愣神一怀疑,倒让沈进下不来台,颇有些尴尬,沈母却笑骂着,道是沈进平日对沈成宣太过严肃,让儿子如今与他不甚亲近了。
沈进冷哼着,“他都这般大了,还要这么亲近做什么?”
沈母却返唇笑道:“以前宣儿小,怎也没见你多亲近?还害得宣儿做了不少违逆之事,白挨了许多打。”
沈进暗哼一声,不与之争论。心里暗暗想着要趁此时宫里有喜事,私下活动活动给儿子重新安排个职位才是,当初儿子万分诚恳向他来求差事,他只道儿子又是玩心起来,并未寻一个要紧的,才给安排去了礼侍院当差,可这礼侍院终究是太清闲了些,养老还行,让年轻人去终究有些埋没了。
沈进如今对沈成宣愈发满意,儿子越发稳重,不似往日执拗的样子,办事也有模有样,看来倒还真是有了立业之心。他想给沈成宣寻摸着下一个去处,还没想到个合适的去处,却没想到,就有人打听到了这风声,先找上门来了。
“仇副统领说,想要我家臭小子去?”沈进强压着心里的疑惑,再次问道。
仇虎认真道:“的确如此,沈大人可是舍不得了?”
“这倒不是。”沈进道:“只是我家这小子往日并未当过什么要紧差事,也就这一年才稳了心下来,还是在礼侍院那地方,仇副统领也知道,他并未作出什么大功绩,若是去了禁卫营,怕是不能当事。”
仇虎笑道:“沈大人不必自谦,依我看,沈少爷身强体壮,心思单纯,又是个很有毅力的人,让他如沈大人一般做文职恐怕还应付不来,我听说在前几年,沈少爷也曾去学过些拳脚功夫,在禁卫营中行事,应是无碍。”
沈进却依旧有些迟疑,仇虎执掌皇城司宿卫营、巡防营、探事营三营,是真正手握重营的副统领,如今又执掌了禁卫营,当真得官家看中,他与沈家向来无来往,怎会突然上门来点名道姓让儿子去?
仇虎看得他犹豫,笑道:“只是禁卫营中辛苦,若是沈大人实在担心儿子吃苦,这为人父的苦心我也能理解,便当做我今日未曾来过说这些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