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灯不需要管,汪鸿里把一楼的灯关掉后就急急的跑向盼春,把门甩上。
“干嘛跑这么急?”陶徊早早的坐在床上,翻着一本小说。
汪鸿里吐着舌头晃晃脑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不愿意把背后暴露在黑暗中,每次关完灯后的他总像是屁股后头有狗追着咬一样跑进有光亮的地方。
“你在看啥呢?”汪鸿里踢掉拖鞋,扑到床上,他的床铺了许多层垫被,软乎乎的。
陶徊见他偏头看,便把封面展示出来。
“红楼梦?”汪鸿里往旁边滚了滚,摊平四肢。
汪鸿里躺在床上,盼春的窗户虽然开着,但黄花梨木的架子床已经放下了纱幔帐子,各种味道都拢在这一片不大的天地中,几周前晒过的被子依稀还能闻得到阳光的味道,木床的老木味夹杂着甜腻的洗发露香味。洗发露是汪鸿里舅妈买的,花果味,汪鸿里往陶徊那边凑了凑,想跟他一起看,两人用了同种洗发露,花果香愈发浓烈。
“你是不是抹了好多洗发露?”汪鸿里有些嫌弃,他觉得花果味的洗发露有些娘里娘气,但是他没办法,家里物品的置备权由舅妈独揽。
“没啊。”陶徊又翻了一页。
“那怎么这么香?”汪鸿里嗅嗅鼻子,看向陶徊手中的大部头书。
这本红楼梦是脂砚斋版,上面依稀还做了些笔记。
“第六回 ,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汪鸿里念着上面的字,小嘴喋喋不休,“什么呀?云雨情什么意思?”他不懂就问。
陶徊没吭声,汪鸿里看向陶徊,“啥意思啊?”憨头憨脑的他今天脑袋像是生了锈,没转过弯来,陶徊的脸仿佛是蒸了桑拿,微微泛红,“你咋脸红了,热吗?那我把帐子掀开?”汪鸿里去挑帐子,白色的纱帐被他束好一边,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了,脸迅速蹿红,“哈哈哈,那个,啥,哈哈哈。”他向书那边移了移,快速翻过这章,掩盖住不健康的那一页。
“这没什么……”陶徊强作镇定。
汪鸿里想逗逗他,“那你喜欢过姑娘吗?”
陶徊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俩每次只要一起睡,都会来个睡前夜话,这次也毫不例外。
“感觉心里有些闷闷的。”汪鸿里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闷什么呢?”陶徊把红楼梦放到一边,和汪鸿里并排躺下。
“我不晓得,但是就感觉有一些些的难过,又像是愧疚,对方梓。”汪鸿里盯着黄花梨木床的床顶。
陶徊侧过身,枕着手臂看着汪鸿里嘴巴一张一合。
“就是,每次看到她的眼睛,就觉得很压抑,看她有时候蛮孤独的,就想帮她一点,但是我没想到她会……那个……喜欢我,所以我又不敢多跟她接触。”
“有女孩子喜欢不好吗?”陶徊的声音轻轻的。
汪鸿里闭上眼睛,“我……我不知道,反正方梓的喜欢,让我觉得很慌张,就是,有想要逃开的那种感觉。”
陶徊没再说话,两人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房间中清晰可闻。
第19章 苏州
“她妈妈好像有点狂躁症。”汪鸿里悄咪咪地跟陶徊分享,“后桌的小道消息。”
汪鸿里一直觉得方梓是个矛盾集合体,明明对学习不感兴趣,却写的一手好字,明明偷拿过人家的东西,却又常常表现的很大方:课间方梓总会把零食分给前后左右,别人不要她就硬塞。到底什么样的成长环境,造就了这么一个人呢。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汪鸿里感叹,这句托尔斯泰写的话虽然老掉牙,但还真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众生皆苦难。”陶徊说道。
汪鸿里扑哧地笑出声儿来 ,打破压抑的话题,“怎么感觉我们每次睡前聊天都好像在参禅。”
“上次是无穷般若心自在”,他从床头提了被子,拈着被角甩劲儿抖开,花被面是汪阿婆绣的牡丹,内里的棉花是冬天新弹的,汪鸿里见陶徊就那么平躺着看他动作,生出了恶作剧的心思,他抓着被头猛地扑向陶徊,被子把猝不及防的陶徊拢个正着。
“哈哈哈哈哈哈!”汪鸿里得逞了,没心没肺笑得欢生,他双手把被角钉在床上,隔着被子压在陶徊身上不让他翻出来,被子下的人拱着拱着,渐渐没了动静。
汪鸿里怕把陶徊压坏了,撤身下来,推了推陶徊,陶徊没反应,像是虾米一样弓在被子里,被子被他撑出一个凸起的轮廓,“没事儿吧?被我压到了?”汪鸿里又晃了晃陶徊,陶徊的身子像是面团一样任人摆动,依然没有反应,汪鸿里有些担心,要掀开被子,靠近陶徊还没动手呢,海啸似的被浪向他翻来,被被子蒙个结实的汪鸿里倒在床上,两胳膊两腿都在奋力挣扎,陶徊力气可比他大,他折腾了半天翻不出来,“你个乖仔怎么变坏了?!”呐喊从被子里发出,传出来的效果大打折扣,闷闷的声音有些委屈。
陶徊笑盈盈的,满是得意的俊脸上没有一点心虚,“我一直很坏呀。”
汪鸿里气馁,卷过被子躺下,他掀起一边招呼着陶徊,陶徊把灯关掉后一股溜钻进被窝。天都暖起来了,穿着长袖长裤汪鸿里却依然缩着手脚,他喜欢蜷着睡。
“我妈上周来电话了。”
陶徊本来是平躺着的,听见汪鸿里说话,转过身和他头对着头。
“问我感觉初二下学期的课紧不紧张。”
“嗯。”
“问我期中考试考的怎么样,我说考的还可以。”
“嗯”。
陶徊回应着,汪鸿里的叨叨像是在催眠,让他有些困了。
“然后她又问我高中打算考哪个,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考哪个高中,我就说能上什么上什么,我妈听我这样说,骂我没脑子,她有些生气。”汪鸿里讲的嘴巴有些干,停了停。
“她想我去苏州上初三,然后直接考苏州的高中。”
两人之间靠的很近,呼吸都是交叉的,鼻口处空气的温度上升了一些,烘的汪鸿里往后挪了挪。
他舔了舔嘴唇,“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去。”
陶徊双目睁开,看着汪鸿里黑夜中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你想去吗?”
汪鸿里没由的从心底腾出一股子气来,近来陶徊总是这样,喜欢抛问句给汪鸿里,明明汪鸿里想听听陶徊的看法,他却老是回避。汪鸿里没有回答,气鼓鼓地翻身背对着陶徊,陶徊没等到回复,也不讲话,睡前夜话被迫中断。
夏虫幽幽地在窗外鸣叫着,楼上的住客还没休息,走来走去的声音通过地板传到盼春,陶徊睁着眼睛,只能看到汪鸿里的背,他已经睡着了,绵绵的呼吸像一张密网,不留缝隙的罩住陶徊,陶徊又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他的心好像是一个大坑,不断地需要温暖来填埋。
陶徊默默地往床内移了移,他半弓身体屈腿顺着汪鸿里的睡姿,与汪鸿里之间留出了一拳的距离,汪鸿里黑软的头发散发出丝丝花果香,陶徊深吸一口,鼻腔里的甜味顺着气管飘进肺里,一点点充实空空的胸腔。
第二天早上。 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醒了睡梦中的陶徊,他蜷缩着的右胳膊被压的有些僵硬,酸麻感顺着小臂蔓延到肩部,他慢慢撑着手臂坐起,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整理好床铺的陶徊走出盼春,几个拖着行李箱的住客围在敬贤堂小桌前,汪鸿里正在帮住客结账,陶徊拿着洗漱用品和换下的衣服回仁礼堂。
汪鸿里急匆匆地把赶高铁住客们的账结清,坐在堂屋的小杌上打开电脑准备查住宿订单,今天中午他舅会从七村回来,汪阿婆和阿湾都要在七村呆三天,他暗暗记下了早上即将来住宿的客人的到达时间,转身去厨房拿面包当早饭吃。
坐在八仙桌上啃面包的时候,陶徊端着一个碗从门外进来。
“早上好,鱼仔。”碗里是陶奶奶刚下好的面,绿油油的香葱铺在面上,汤汁鲜香,像是熬汤煮的面,汪鸿里没有跟陶徊打招呼,埋头吃着面包,明显就是不想理陶徊了。
汪鸿里觉得自己这脾气来的很是古怪,他从来没有冷淡过陶徊,倒是陶徊小时候总是非暴力不合作着他,他还是第一次主动冷暴力陶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