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直到现在。
他看见了谢蕴昭他们送出的上百人,又见秘境崩塌、海浪翻腾,再看城中妖魔乱窜,又见师弟与道门敌对……他哪里不明白其中蹊跷?
师弟怕是真的犯了大事!
净尘当机立断,这就是师父说的必须要出手的时候,必须要将师弟带回去!
是以——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金刚圈呼啸。
天地一片寂静。
冰与火围绕的某个人……悄然露出一丝笑意。
假如沈佛心只是普通的玄德境;
假如净尘能更慎重一些;
又或者,假如这不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交锋与判断,而能够多给他一些时间思考,多给谢蕴昭他们一些时间解释;
再不然,假如净尘丢出的是其他东西,而不是那枚菩萨交给他的金刚圈……
事情也不会继续往后发展。
谢蕴昭想拦,但她拦不住。
卫枕流想拦,可他已经是全力出手,以剑气压制沈佛心,如果退开,也是沈佛心脱困的结局。
而四周修士众多,却无一玄德,连归真也无。
谁来拦?
谁拦得住?
是以,金刚圈顺利地击中了沈佛心。
当啷。
是极为清脆的响声。
先是龙渊剑凝结的寒冰。
再是愿力燃烧的火焰。
最后,燃烧的金刚圈击中了沈佛心四周的护体金光——属于佛修的金光。
想必……在净尘的心目中,那无比醒目的太极图合该是卫枕流或谢蕴昭放出的,绝不可能是沈佛心的手笔。
像一把锋利的刀嵌入松软的泥土,金刚圈最后也顺利地切进了沈佛心的佛光。
它光芒越盛、火焰越旺,气势汹汹击向沈佛心的面门,眼看就要套上他的脖颈,将他羁押回去——
这时,沈佛心抬起了头。
寒冰烈焰之中,他抬起了头。
并且……抬起了左手。
他的右手拿着徒妄剑,此刻仍动弹不得。
但他的左手抬了起来,哪怕在这个过程中他手臂上的血肉被剑光与火焰尽数融化,只剩森森白骨。
他却依旧用这白骨,抓住了金刚圈。
“总算……来了啊。”
火焰……暴涨!
金刚圈上的火焰瞬间蔓延到了他全身。
火焰点燃了他,点燃了属于卫枕流的剑气,甚至点燃了属于谢蕴昭的火焰——不错,火焰点燃了火焰!
火焰的光甚至照亮了黑暗的天空和黑暗的海水,一瞬间赫赫如白昼。
在这冲天的火焰中,佛修的躯体——一寸寸地碎裂开来。
“师妹,退后——!”
卫枕流忽然间有了汗毛倒竖之感。
这份压迫,这份几乎能充满整个世界的压迫感——
“——他突破到太虚境了!”
第五境神游,第六境归真,第七境玄德,第八境——太虚。
太虚之上——唯有真仙。
而十万年来,天下未曾再有真仙之名传扬。
天下之大,太虚境的修士不超过一只手的数量。
北斗仙宗后山的老祖宗,存在了十万年,也只是太虚境,而非真仙!
“十万年前的安排啊……灵蕴,天机,会早早安排一切的不只有你们。”
火焰之中,佛修的躯体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着雾灰色道袍的道人。
他面上再没有一点疤痕,身上更无任何伤痕。
一根青玉簪挽起长发,一柄拂尘躺在他臂弯。他的容貌极为好看,既不过分阴柔也不过分阳刚,每一处眉眼都恰恰好地处于平衡之点上。
他既不像谢九,也不像石无患。可是再一看,他好像又同时具有谢九的清冷淡漠,以及石无患的温柔多情。
无情似有情,还是有情似无情?
光芒从他背后生出,照亮了天空和海水,又往扶风城蔓延而去,就好像……
好像他是东升的太阳一样。
“道君……”
谢蕴昭身躯僵硬。
卫枕流也如临大敌。
道君微微一笑。
他手里还抓着那一枚金刚圈,此时随手一掷——
还茫然不知所以然的净尘,连一声惊呼也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金刚圈击中!
他是神游境圆满的修为,又是金刚圈的控制人,按理不该受伤太重,可是……他偏偏就是被毫无保留地击中了!
金刚圈正中他的腹部,并不锋利的边缘,却几乎要将他拦腰斩断!
净尘鲜血狂喷,当即生机全无;但他的残躯还被金刚圈带着,朝海边飞去,宛如流星尖啸坠落。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中。
这时,谢蕴昭才堪堪出手,想去拦金刚圈;卫枕流甚至咬牙再度魔化,拼着被净化的风险,也要全力对付道君。
“——柳师妹!!”
谢蕴昭听到尖叫。
原来净尘被扔去的方向,恰恰好站着一名北斗弟子,又恰恰好……正是柳清灵!
她已经来不及赶上。
但五火七禽扇本就在那儿附近!
火焰生出,禽鸟幻影起舞;光焰和羽毛结合为旋风,冲向柳清灵的方向!
然而……那是道君出手。
那是太虚境出手。
她再是竭尽全力,也仍旧——慢了一个刹那!
——砰!!
金刚圈带着净尘的尸骸,重重击中了白衣弟子。
鲜血在海边蔓延开去。
五火七禽扇冲过去,将净尘的躯体重重撞向一边。
谢蕴昭呆立在空中,双手因过度消耗而微微发抖。
海边摇晃的光芒中,柳清灵呆坐在地上,身边是被砸成碎片的笛子。
她浑身是血,却不是她的血。
她紧紧抱着一个人。
“蒋师姐……师姐……”
她的哭喊声穿透了黑夜和海风。
“师姐——!!!”
谢蕴昭猛然回首。
“你……”
“无碍。”道君淡淡道,“一切总归回回到原点。”
“咳——!”
卫枕流向后飞出,勉强停下,却克制不住吐了一大口鲜血出来。
“师兄……!”
道君微笑着,抬起手,面向她。
“谢施主,将万象菱花飞天镜、两仪称,还有太阿剑都交予我。”他说,“如此,我可让你和他活到最后一刻。”
天上地下,好像只剩了谢蕴昭一个人可以对抗道君。
她咬牙调用愿力,然而……
[可积蓄愿力被掠夺殆尽]
[受托人无法许愿]
她只能悬在师兄面前。
一个修士,竟然只能张开双臂,像一个绝望的凡人一样无谓地保护着身后的人。
“不要过来!”她说,“滚!”
道君一步步走来。
“谢施主……”
光芒——自东方而来。
不是朝阳,而是剑光。
不是七星龙渊,也不是太阿。
是谢蕴昭没有见过的剑光……不,她曾在镜灵的幻影中见过!
那是……
道君的神情忽然变得极为恐怖。
一瞬间,他失去了那超凡脱俗的神态和悠然的微笑;此时的眼神,与半人半魔的沈佛心没有两样——都是怪物的眼神!
“冲虚——你也敢背叛我!!”
唰啦。
剑光落下。
只有一剑。
却也只需要这一剑。
因为就是这一剑——斩下了道君的头颅!
第133章 愿力之剑
只有一剑, 也只需要一剑。
道君头颅飞出,身躯却并未倒下。
谢蕴昭看见了他的脖颈截面,其中流淌的并非血液, 而是彩色的愿力——道君的躯体, 完全是用愿力强行塑造出来的!
或许这也是他最多只能发挥太虚境实力的原因……
那颗飞出的头颅停在半空。他表情变化, 从怫然大怒变为一种淡淡的不悦。
道君轻哼:“冲虚,我当年叫你在外镇守, 却不是让你来对付我的。你被我禁锢在辰极岛十万年, 连神念都不敢轻易动用, 今天却是胆子大了——连主人也敢反噬了!”
“我看,你怕是真身也受损不少吧?”
“真君……!”
谢蕴昭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冲虚真君大约是被道君下了禁制, 不得离开辰极岛, 现在飞来的长剑不过是真君一缕神念。说不定……斩杀主人, 对真君本人还会有极大的反噬。
果不其然,上方那刻有“冲虚”二字的神剑翁然作响, 身躯渐渐变得虚幻透明。
“小友, 勿要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