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掬来一捧凉水,直接扑上脸,冷冰冰的温度让人整一哆嗦,瞬间醒了神。
他自嘲笑笑,是高估了自己,有些东西好像已经忍不下去了。
流水哗哗,渐渐在镜子上晕开一层水雾。
沈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眨着双大眼睛从镜子里看他,手里还抓着一把冬枣:“今天的雨哦,下得跟道明寺和杉菜分手那天一样大。”
“......”
沈毅:“吃火锅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老实说吧,你通讯录里那个神神秘秘甜甜蜜蜜的X就是唐喻对不对!”
“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推断完全合理。就你们这个表兄妹的关系,我跟你同寝三年一次都没听说过唐喻这个名字,事出反常必有妖。”
许蔚抹了一把镜面,扯着嘴角低语一声:“见鬼的表兄妹。”
沈毅同情地拍拍他肩膀:“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表妹撬不着,加油!”
“……”
许蔚去关浴室门,“出去,我洗澡了。”
“哦哦懂。嘿嘿,嘿嘿嘿。”
许蔚额角控制不住地跳了跳,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嘿你妈!”
***
第二天一大早,许蔚就跟许爸爸上山扫墓了。
唐喻心不在焉上着班,时不时点开手机看两眼,静悄悄一条短信都没有。
同事拿文件拍她肩膀:“......唐喻!回神了!”
“啊?”
“啊什么啊?报告写完没有?你摸手摸一早上了,被自己细腻到了?”
“......”唐喻低头一看,连忙把手背到身后,“没什么,我写报告了。”
“都抓紧抓紧,主任要求明早上交的。”
原本安静的办公室一下子充斥着脸滚键盘一样的声音。
唐喻的工作是一阵一阵的,清闲的时候仿佛退休老人,真到了扎堆办事的节点,加班加点都做不完。
最近有视察工作,书面文档铺天盖地忽然就往下砸。
等她打完报告最后一个字,办公室里已经空了,窗外雾蒙蒙,不见夕阳的影子。
慢吞吞收拾了东西,唐喻关上电脑下楼。刚走出大厅,听到有人叫她:“小喻。”
扭头一瞧,小姨笑眯眯地从小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面前:“这么晚下班?”
唐喻吃惊:“小姨你怎么过来了?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你妈一直忙她店里的账,我好不容易休息两天,真是一点都不想看,所以找你吃饭来了。有没有推荐的?”
唐喻带她去吃隔壁商场新开的一家蒸汽鱼。
正是吃饭高峰,店外排了长队,两人桌还要等三十来分钟,取过号,小姨拉着她去逛商场。
“五六年没有回来过,这里变化真大。”
唐喻点点头。
商场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吊灯照得通明,橱窗展示的花与模特精致而抢眼。
一楼大厅在搭活动展台,四周围起一圈遮挡牌。
小姨挽着她的手一面逛一面闲聊,随手接过一旁递来的传单。
“诶,这是不是你高中特别喜欢的那个小明星?”
唐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巨大液晶屏上的奚景然。
是演唱会宣传短视频。
镜头前的奚景然化着浓艳的眼线从升降台跳下来,右手锤地的瞬间舞台炸起烟花,尖叫和音乐一同响起。屏幕转黑,渐渐浮起一行字。
【奚景然“奔跑着见你”巡回演唱会A市站】。
唐喻看了一眼时间,就在半个月之后。
周围有很多女孩子兴奋地拍照,小姨看了一圈,笑着说:“我还记得你高中的时候为了给他投票,拿零花钱买了十箱牛奶。不敢带回家,就让许蔚一箱箱往我们家扛。”
“他一天两瓶,喝了三四个月,现在个子高都是你的功劳。”
唐喻发糗,她也记得。
许蔚那时候刚开始拔节,十箱牛奶扛了十个来回,最后实在没力气,瘫倒在狭窄的楼梯间,仰着脖子喘气。
“唐喻你是不是有毛病?”
唐喻站在楼层上方,蹲下来给他扇风:“哥,亲哥,辛苦你了!我等会儿请你哈阔落!”
“你还有钱?”
“还有五个钢镚儿。”
“......神经病。”
许蔚抹了把额头的汗,把汗湿的校服从背上拉开,单手翻过牛奶箱,看着上头造型古怪的七八个男生:“你喜欢的是哪个?”
唐喻兴奋地指给他看:“右边第三个!头发炸起来那个!”
“......”许蔚实在不理解她的审美,转头看到她抱着膝盖脸颊红扑扑的,觉得好笑:“一年压岁钱就买几十张票,还这么开心?”
唐喻猛点头。
开心的。
坦坦荡荡地表达喜欢,还有什么比这更开心呢。
许蔚听完嗯了一声,重新扛起沉甸甸的纸箱:“让开。”
.........
吃过饭,小姨说有礼物带给她,跟唐喻一起回了酒店。
唐喻原本以为许蔚会给他们订普通大床房,到了十三楼,发现是个小套间。
小姨说:“许蔚跟他爸的关系其实没有你们想的这么僵,还是很孝顺的。”
唐喻:“可是昨天吃饭......”气氛剑拔弩张,许蔚好像下一刻就要爆炸似的。
小姨笑了下,没有说下去,转而问她:“许蔚跟你发脾气了?”
唐喻低头,脚尖划了一下毛绒地毯:“好像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好像是怎么个吵法?”
“就......挺莫名其妙的。”
与其说许蔚是跟她发脾气,倒更像是对着自己懊恼。
昨天把她送到家,扔下一把伞就走了,车子开得又快又急,跟见鬼似的。
完全搞不懂。
小姨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对唐喻说:“工作上有点事,我去处理一下。你坐这吃点水果,我马上回来。”
唐喻忙说:“那我先回去......”
“不用,你坐着。”小姨把她摁回沙发上,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紧接着听见她低声接电话的声音。
唐喻鼓了下脸,扭头打量这个小房间,从窗户往下望,能看到对面沿街商铺闪烁的灯牌。
她在房间转了两圈,打开电视。
除了新闻就是纪录片。
她枕着沙发扶手,看了不到十分钟,眼皮昏昏沉沉就往下耷。
直到外间大门砰地响了一声,唐喻猛地一抖,从浅眠中惊醒。
一看电视,还在介绍东方帝王谷的地貌。
外面窸窸窣窣,好像是许爸爸回来了。
唐喻抓了一把头发,拧开门把手正要出去,冷不丁听见一句:“唐喻的事情您跟我爸说一声,用不着他插手。”
许蔚的声音。
还提到了她的名字。
唐喻下意识站住,门板推开一条缝,正好看见许蔚的半个侧影。
他穿了套正式的黑色西装,肩宽腰窄,就立在客厅中央。
然后响起小姨的声音:“你爸这次回来,本意就是跟小喻父母把话先说开,只要他们不反对......”
许蔚打断她:“要不要反对首先是唐喻的事情。”
“那你也得让她知道啊。你憋着不说,是要让她自己猜?”
唐喻的心忽然突突地跳。
视线范围内,许蔚眉目低垂,轻轻摆弄着钥匙扣上的小玩偶:“她没准备好,我可以等。”
“等等等,再等就被别的男人捡走了!”
嗡。
仿佛是来自灵魂的一个重击。
那些隐隐约约的蛛丝马迹在这一刻串联成巨大的网,她被困在网中央一步不能动弹。
......
许蔚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重复了一遍让他们不要在唐爸面前多嘴。
他看了眼时间:“明天早上我送你们去机场,先走了。”
抓起地上的袋子转身,目光一偏,忽然看到半开的次卧房门,正对上唐喻惊慌失措的眼。
“......”
呼吸在这一刻都是暂停的。
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最后,小姨打破这个沉默:“晚上小喻陪我吃饭来着,你帮我送她回去吧。”
唐喻回过神,脸颊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摆手:“我......不用,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许蔚沉默了片刻,提着伞往外走:“走了。”
......
五光十色的灯影从车窗外划过,喧嚣被隔离在外。
唐喻扭头看着外面,心里乱成了一团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