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得想起,大婚那日,他去牢房之中,同她说他要成亲的消息。
她如同一个真正的疯子那般放肆大笑,笑了很久,笑得泪水都溢出来了。
“庄家,庄家是注定要断子绝孙的啊!”
“成亲,成亲又有什么用呢?”
眼底里的厌恶,深不见底的嘲讽,宛若一根细丝,勒住他的脖颈,不断收紧,收紧……
向来都是如此,从很小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
他记忆中那个名为母亲的女人,同其他人的母亲,都格外不同。
其他人的母亲,会用温柔明亮的眼神看着她的孩子,即便是夜空中最耀眼璀璨的星辰,也不及半分。
可他呢?
无论是在学堂得了先生夸奖,回府止不住地炫耀,还是在外同其他孩子打完架,被记忆中高大的男人逮到,不由分说再打一顿,亦或是从下人口中得知她的生辰,特意编了只蛐蛐想要送她……
得到的,终究只有她的漠然。
也许,还有比那份漠然藏得更深的,深恶痛绝却无能为力的情绪。
所以他,很小便会开始隐藏自己的情绪了。
对于任何人任何事,只要来了,他便接受,再是笑笑,绝不多言。
在得知自己定下的亲事时,他也仅仅是“阿,那便这样吧”的情绪,对于将来会与谁交颈而卧,会与谁诞下子嗣,也许还携手白头……这一切,他并不在乎。
遇到那个说自己是他未来夫人的人,他也只是觉得好笑。
那半月里,她以为的日日欺负,他都当作了笑话看。
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动的,早已记不清了。
她凶过他,骂过他,甚至装模作样打过他。
可那眼里并非都是真心,只是某一夜的月恰好亮了些,他接她时,无意中被她望见手臂的淤青,而他,也恰好望见她隐藏的情绪,因此察觉出来。
原来,她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个秘密,是关于他。
那一夜,她破天荒的温柔了些,即便他说手上是淤青,她也坚持为他搽药,而他送她回府时,她弯起唇,夸他好看。
他低头看她,浓黑眼中透出的情绪,他看不懂,却第一次有了“如果是这样,好像也还行”的想法。
后来的她……
依赖他,抱着他,告诉他:“你不难看。”
即便是受过宫刑的废人之躯,从她的眼中,他看出,她是真的觉得他与常人无异。
为他难过,为他欢喜,为他止不住地嘴角上扬,只因为,他是他。
他是庄沢,仅此而已。
先前想到这些画面时,纹丝不动的湖面,此刻一幕幕在眼前划过,却悄然……荡起涟漪,而后,狂风大作,滔天巨波。
庄沢搂紧怀里的人,想开口,却又觉得没有必要。
宁和音闷在他怀里很久,迟迟不见他开口,感受到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像是要把她嵌进胸膛,才摇了摇脑袋挣扎开。
“她那么对你,你不恨她吗?”宁和音抬头问。
“谁说我不恨呢?”庄沢垂眼,对上她的视线,似笑非笑,“我若不恨,会用尽千方百计的狠毒手段对她,只为从她口中套出藏宝图的下落吗?”
宁和音在这一瞬跟被雷击中一样,“你要藏宝图,干什么?”
庄沢并未觉得她话题转移得奇怪,温声道:“自从你说过夫妻间要坦诚,我从未想过在任何方面瞒你,若有了它,景朝覆灭,是迟早的事。”
“你要报仇?”宁和音一激灵问。
庄沢这回没有立即回答,垂眼看她很久,眼中情绪不明,最后才低声道:“庄家当年,除了我,满族被灭,一共……三百四十七口人,我是庄家,唯一的子嗣,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他的话从没有说得这么断续过,低低沉沉入了她耳,只觉得心被拉扯着不上不下,一口气堵在那,迟迟缓不过来。
仿佛那样脆弱的庄沢是幻觉,只眨眼间,他抬起头,平静道:“黎长公主与太子交好,太子回黎国后,更是与她频繁交集,而东宫处在皇宫,若是藏匿物品,很难不被众人发现。”
宁和音:“所以你怀疑,太子没有把藏宝图交给黎国皇帝,而是藏在了公主府?”
庄沢的表情证实她的想法。
“也对,我们从边境一路过来,所到之处无不风平浪静,如果交了,绝不会是这样,说不定早就开始悄然谋划,为日后攻下景朝而做准备了。”宁和音喃喃道。
原来原文里大反派一直搞事,就是为了家族大恨而做准备,但是……
宁和音忽然发现了一个盲点,她愣愣问:“如果你想覆灭景朝,那么太子拿到藏宝图,不是正合了你的意?那你为什么还要……”
她的话蓦然止住。
为什么要自己亲手拿回来呢?
那只能是一个原因,他想自己亲手覆灭,自己……当名正言顺的皇帝。
纵然九千岁权势再滔天,他也不是皇帝,这景朝,始终都不会变。
他永远都成不了万岁。
宁和音万万没想到一本小破书里,竟然还给她整出来一出国仇家恨,但她知道,无论庄沢做的准备有多充分,最终结局,只能是输。
正应了算命的曾经说过的话,天煞孤星,无妻无子。
庄沢的结局,不仅是惨死,更会遭受万人唾弃,就像他曾经对别人所做过的那样,被抛于乱葬岗,任凭野狗啃咬,没人会看一眼。
她都已经把原书的剧情魔改成了现在这样,到了黎国,长公主的绣球还是抛到了他手中,他还是会入公主府,会有杀太子的机会……
一步一步,走向结局。
“不管日后如何,我答应你,余生,只会有你一人,”庄沢一手抚上她的脸,认真而又温柔地道,“所以,不要害怕,好吗?”
宁和音的心跳得快要溢出喉咙,她害怕,怎么能不害怕,这不是平常的玩闹,如果庄沢真的死了,那她……
“我怕,我不想让你——”
话到一半止住,庄沢的手捂住她嘴,眼眸暗沉,低声快速道:“有人在接近了。”
他们的马车宽敞,说话声音又极小,而先前赶车的车夫走到前方拉着马,路边百姓的窃窃私语又嘈杂不断,因此刚才说话声没人能听得见。
可现在有人接近,那就不一样了,宁和音眨了眨眼,吞咽一口口水,当即和庄沢分开,正襟危坐。
她坐到前方,用手掀开车帘往外看,看到前方迎上一列队伍,队伍随行的人一看就是宫中之人,而队伍中的头马之上,不见人影。
不远处,正有人朝马车这边走来,一身玄金交织的劲装,轮廓分明,五官深邃,嘴唇抿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阴鸷。
这眉眼,宁和音记得清清楚楚,这不就是那个,给她下过两次毒药的太子吗?
一双宽大温暖的手,忽然从后罩住她眼。
紧接着,耳畔有炙热气息拂过,激起皮肤的层层战栗。
话语低而温柔,带了些威胁性,不容置疑。
“再看,这一辈子……”
“你也逃不开我。”
宁和音愣愣回头,看见庄沢红唇微勾,话语同散下的墨发那般,极为慵懒随意,却让人不知不觉间——
头皮,炸裂。
“敢逃,就把你腿打断,知道了吗?”
第42章
前方的太子正在走来,身旁还有个正在逐渐走向黑化的人。
宁和音不由得逼自己开始冷静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转头,说:“他没你好看,我看他干嘛?”
庄沢眯了眯漂亮的眸子,似是极为满意她的回答。
“我在担心,要是被他发现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宁和音眨眨眼,“我们还能混进公主府吗?”
庄沢:“你不怕了?”
宁和音:“……请问,我什么时候怕过了?”
就没有在怕的好不好!
当务之急用不着她想办法,全抛给庄沢解决,她最该阻止的,就是接下来的剧情。
阻止庄沢杀害长公主裴玥,阻止裴镜心中留下仇恨的种子。
只要破坏掉其中一环,避免庄沢走向悲惨的结局就好,如果实在不行……
那就不是庄沢把她的腿打断了。
而是她,宁和音!
把这个狗胆包天的男人腿打断,用大铁链子拴着,就牢牢栓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