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害怕,怕卫窈撑不过这一关,怕她先成了懦夫,怕我从今往后只能一次次午夜梦回,与她相见,怕这辈子,再也没有人像她那样对待我。
我想告诉卫窈,她的话那样毒,有几次我真的很气愤,世上有几个人能受得了,但字字如刀,能令我从虚妄的幻梦回到现实,明白身处的这个残酷世界,我早就不怪她了。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记恨与背叛。
她总是口硬心软,别扭地不敢直接表达自己的情感,但是我都能感受到,她对于这片土地的热爱,对朋友的真诚,以及对亲情家人的渴望。
我的喉咙好似堵着滚烫的岩浆,烧灼着每一寸经络,泪落在衣襟上,林谅抱我入怀,他轻抚着我的肩,心疼道:“你先回家,我在这里守着,一旦她醒了立刻告诉你,好不好?好不好?”
我将头倚着他的胸,泪眼朦胧,却不答反问:“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林谅无法回答,我也无法回答,躺在病床上的卫窈更无法回答。
这个答案,要问卫康靖。
当我看见那个女人的正脸,她眼下的泪痣令我猛然回忆起初见林谅父母时,我躲避话题至洗手间,偶遇的那名女子,她是卫康靖的情人。
但我却无法当场质问她做出这一切事端的原委,因为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由巡捕房的法医盖上白布,准备抬了回去,仔细化验。
她的双眸大睁,带着对自己死亡的迷惑与愤怒,她的心口炸裂了一个血淋淋的洞,一直淌着血,顺着楼梯淌到一楼。
这是她自作自受的下场,我丝毫没有同情,但看到她身边那具尸体时,我迅速移开了视线,心中泛着冷意,席卷了自己全身,如坠冰窟。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
卫伯母倒在地上,没了气息,太阳穴上灼着骇人的血洞,鲜血遮盖住半张脸,看着阴森可怖,另外半张脸依旧姣好,肤如凝脂,宛若沉睡。
在卫家的时候,她给予我长辈的关怀照顾,她对卫窈的爱不懂表达,只是藏于内心深处,克制内敛,她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富家太太形象,根本不懂政治上的弯弯绕绕,只深爱着这个家。
她离去之后,我才发现她的性格其实和卫窈很像,都是把爱放在心里,表面高贵冷艳,不可亵渎,这才令人误会,引发了一系列的伤害。
别人或许不知情,但我隐隐猜到了真相。
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工作纠纷而报复,她就是卫康靖的情人,他们为什么要编造一个假的故事,去蒙骗众人,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
我看见卫康靖毫无风度地跪坐在地上失声痛哭,他的脸上有一个鲜明的掌印,林谅告诉我,这是卫窈用尽全力扇的。
据说,当时纪先生打来了一个电话,恳求那个女人放低要求,时间根本不足以筹措巨额的资金,就在女人接电话的时候,卫康靖突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把枪,对着女人的心口/射击。
纪先生在电话里听到枪声,不顾一切地报警,随后赶来的巡捕在勘查现场,向目睹一切的宾客们询问当时的情况。
“也许他感觉太有把握,没想到她在中枪后,仍然不肯罢休……”纪夫人悲切落泪,所有人中,唯有她的泪水最为真实,她怀中搂抱着晕厥的卫窈,避过所有人的注目,捂住脸,泣不成声。
周舜光先生禀着一贯的淡然自若道:“在枪声响起的时候,我似乎看见卫夫人张了张嘴,想大声呼喊什么,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旁边的宾客插嘴:“我也看见了,但应该是条件反射地尖叫吧,不过那个女人动作太快了,也跟着开了一枪,谁都没有料到。”
谁都没有料到,纪先生的饯别宴,最终以两个人的死亡诀别草率收尾,劫后余生的众人脸上布满倦意与庆幸,还好躲过了一劫。
真正悲痛的是多愁善感的纪夫人,她揩着泪,对着丈夫殷殷落泪:“卫夫人去世了,卫先生又被巡捕房带走了,阿窈从今可怎么办,我们把她一起带去英国吧。”
纪先生忙了一晚上,眼睛都熬红了,听了夫人的话,理智分析:“好是好,不过我们要先问过阿窈的意见,尊重她的选择。”
巡捕房虽然暂时卫康靖带走询问口供,但依据他在上海的威望,以及宾客对他有利的证词,相信不久就会被无罪释放。
苍天如此不公,满心善良的人凄惨死去,伪善奸猾的人却还在人世逍遥。
我仰头凝望这片灰蒙蒙的天色,满心哀戚与怅惘。
卫窈,你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失望,所以宁愿陷入梦中,也不想面对残酷的现实吗?
如果连你都放弃了,那我该怎么办?
她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十月二十九日,卫家举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卫伯母的头七。
我与林谅踏入卫家的门槛,满目黑白,我从没觉得这里如此陌生,草木皆垂下头,失了生机,没有了卫伯母和卫窈的卫家,对我再无亲切。
参加葬礼的人很多,大部份都是社会各界的知名人士,我甚至看见了文化界领袖郭先生,他文可妙笔生花,武可投笔从戎,还在上海创办了《救亡日报》,多次亲赴前线,采访慰问。
除此之外,现场还有大量记者,对着卫先生采访拍照,他哀恸不已的形象深入人心,记者们也假惺惺地抹着泪,说这件事不是他的过错。
如果在天有灵,卫伯母一定也不想成为他形象宣传的噱头。
宁愿一身干干净净地走,也不留下一身尘埃。
令我欣慰的是,章之讳所属的报社并没有派记者前来,是避嫌也好,是明事理也好,算是给了我一层安慰。
卫窈不在,我对谁都没有兴趣交谈,木着脸走到一边站着,等待这场名义上葬礼的开始。
时间一到,按着规程一步步实行,吊唁时,同辈鞠躬,晚辈跪拜,我与林谅恭敬地跪在垫子上,拜了四次。
——不论三年前,还是三年后,感谢您给我最真诚的照顾。
——我永远记得您。
如果卫窈无法苏醒,我会替您接替照顾她的责任,将您对她深藏的爱意,全部说出口。
最后,您也像是我的母亲,在我茫然失措的时候,给予我缺少的爱意和尊重。
我爱你。
起身的时候,我不愿让卫康靖看见我眼中的泪,以此成为任何的攻击把柄,我用袖口偷偷抹掉泪,和林谅退到了周先生身边。
他凝视前方,未发一言一句。
因为这场无妄之灾,纪先生夫妇最终还是没登上轮船,留了下来,他们的悲伤发自内心,尽管平日与卫家是竞争对手,却也是十多年的老友。
虽然商场如战场,但每个人坚持的原则不同,他们夫妇二人拥有珍贵的赤子之心,我觉得,就算他们将来去了英国发展,也会记得自己是中国人,继续发展中国文化,支援抗战。
对,他们是从餐馆生意白手起家。
我预见,他们将在英国开辟一条坚固的道路。
其他人或多或少的悲伤无从分辨,甚至也有在袖中藏了洋葱,装模作样地流着泪,我看在眼里,倍感苍凉。
“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我没想到,周先生会突然开口,而且是问这样的问题。
我头脑放空,想了一阵,答道:“自信,高雅,表面柔弱,实则刚强。”
就凭当初卫伯母不顾一切下嫁,随后不久卫康靖背井离乡下海做生意,她一个人照顾拉扯幼女,拒绝了家族的帮助,长达三年的时间,卫康靖才衣锦还乡。
没有几个女人能接受结婚不到一个月,丈夫就离开的事实,但她硬是靠着自己,维持了家里三年的开销。
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只是从母亲口里得知,当初卫伯母找了一家钢琴兼职的机构,每天去教孩子们弹琴,因为出生名家却沦落至此,受了外界不少诟病。
我母亲心有不忍,提出借她一点生活费,却被断然拒绝。
我可以想象,当时那个高傲的女子,是如何忍受世人异样的眼光,家族断绝的压力,一次次抛头露面养活自己,她一定怀着对卫康靖的深爱,才会有不顾一切的资本与勇气。
却没想到,这只是她不幸人生的开始。
当初的一厢情愿,岂料所托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