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却提前一步拥抱住他,在他衣服上蹭着眼泪,哽咽:“你每个月都要寄信回来,就算无法寄信,也要每个月打电话报平安,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罗桦身子僵了僵,却没有推开我,拿着手帕的手微微垂下,淡淡应道:“好。”
“明年过年也要回家,还要带着送我的礼物。”我没有抬头,眼泪在他衣服上晕成更深的颜色。
“好。”
“我们等你回来。”
罗桦的脸色稍稍动容,犹豫地抬起手,搭在了我的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他承诺:“好。”
我想从他怀里退出来,罗桦却很轻地按住了我的头,低声道:“我有几件事要和你说。”
“第一,断了和唐川的联系。”
“第二,断了和卫家的联系。”
“第三,听姥爷的话。”
我刚想开口询问,他接着说:“永远也不要知道原因,记住我的话。还有,送你的新婚礼物会推迟一段时间,祝你幸福。”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是不一样的感受,他的这句平淡无奇,却令我又一次红了眼眶,心里酸涩,难以抗拒悲意。
不去管了,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罗桦都不会害我。
“好。”我泪眼婆娑地答应他。
“还有。”他松开了我,打量了我的周身,嗓音有些泛冷:“回去把这件衣服换了,不要再穿。”
我穿的是唐川选的那件白底黑纹素色旗袍。
“这种小事都要管啊……”我以为是这件衣服太过前卫,抹了抹眼泪,告状般嘟囔,“哥哥你比父亲管的还多,他都没说什么。”
“嗯?”他眼神冷冷淡淡一瞥。
我立刻服软:“回家后我就把它换了,压箱底再也不穿了……不对我把它烧了!”
“既然送了你,就好好收起来吧。”
罗桦别过脸,心下复杂,对唐川的所作所为暗自恼怒。
唐川接近罗柠心思不纯,他原以为是孤掌难鸣,遂任他演戏,却不想有人暗中相助,甚至还是他的至亲长辈。
他们的动机或许是于家庭有利,却将罗柠置于一个尴尬两难的境地。
而他作为一名兄长,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的参军从另一个方面完成了唐川来南京的工作,对他无所谓,不过是比预期早了,他心里有数。
参军是一个男人的责任,用来保护他的家人和国家,但是他作为兄长的责任,是保护他的亲生妹妹。
按照他接受的理念,若两者冲突,则舍弃轻的一方。
但是这两方,他都不会放弃。
他也永远不会将家人放在波谲云诡的谋划里,因为这是他心里,最后的一方净土。
罗桦其实对罗柠说了谎话,他明年的除夕回不来了,每个月也不能按时寄信回来,他只是看她哭得可怜,怕不答应就被牢牢困住,这么多人看着呢,列车马上就要开了。
这当然只是一个暗藏在他心底的玩笑,告别无需多久,列车员在站台上大声催促上车的客人,亲朋依依相送,执手泪眼,他留在南京的时间,如沙漏一般,快要消尽了。
还趁着最后的一点时间,他看着姑娘明亮的眼眸,睫毛上还有泪珠的痕迹,如星光璀璨;他看向他的至亲家人,姥爷拄着拐杖一言不发,他的父母脸色欣慰,笑着点头,最后他看向那辆即将启动的火车,无数人在挥手道别。
罗桦向父母鞠了一躬,提起箱子向前走去,身形挺拔,利落干练。
我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模糊了他最后的身影。
火车长鸣,车头冒起黑烟,一节节车厢从我身边掠过,最后只剩一条孤寂冷清的铁轨,常年卧于此地,目睹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却从不说话。
回家的路上,家人之间没有交流,尽管我父母看上去一切正常,但我却发觉了他们的寡言沉默,为了不让罗桦发现,这也许是体现悲伤最好的方式。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在地上发现了一封信,信封上面落着三两朵清雅的梨花,淡香怡人,乍一眼还以为是花神的馈赠。
我拾起信,将花瓣仔细收好,看见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而字体惨不忍睹,一看就是来自那位从小被宠坏,不肯好好练字的小少爷。
我不自觉微笑,低落的心情因为他又有了新的期待。
回到房间,我正式地坐在桌前,打开台灯,拆开了他的信,我离开上海后,不知道的那一切,他的生活以日记的方式呈现在我眼前。
“离开的第一天,我已经开始想你了,以后的日子还怎么熬。”
“七天了,我有一种去南京找你的冲动,可是大舅给我找了个先生,天天堵在家门口,教我算账,每天都很忙碌,我母亲说男人如果学会算账,一定能讨夫人欢心。”
“你的婚纱定制出来了,我看过,虽然不是拍照时候的那一件,但你一定更喜欢。”
……
“我今天听到一首诗,觉得很有道理,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学问又有长进了?”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你快回信夸夸我,你不在的这些时候,我好想你啊。”
我手指拂过这几个字,想象着他写下时的心情。
小少爷一定郁闷地握着钢笔,时不时抬头望天寻找灵感,又埋头在纸上划拉两下,自觉深情款款,得意自信地笑起来。
我回南京的时候是四月初,现在已经五月初了,再有两个月,就是我们的婚礼。
七月份月季应该都开了,我想亲自插花,将它装束在每一位宾客的桌上,愿来到婚礼的每一个宾客都永怀希望。
“只道花无百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寓意了。
我拿起一张信纸给他回信,刚写了两个字又划掉,将纸揉成一团扔掉,又新拿了一张纸,沉思片刻,只写上几个字。
——等你,一切皆好。
这就是我最想对他说的话。
纸短情长,大概如此。
我将那三两朵梨花夹在他的信中,小心收好,放入带锁的抽屉,台灯昏黄,将我的身影映在墙上,比平日多了一分温柔。
我打开窗子,清新的空气伴着晚风徐徐吹来,有梨花的清甜,也有晚饭的鲜香,天渐渐暗下去,对面一户户人家逐渐亮了灯,远处一片灯火辉煌。
“阿柠,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饺子!”
我的家人在楼下喊道,我似乎听见楼上的地板震了震,应当是死活不认错的蠢孩子还在禁闭期间,听到了最爱吃的晚饭,欲哭无泪,发出的无助求援。
我没有搭理他,只是抿唇笑了一下。
尽管今天离开了许多人,其中还有我的至亲和朋友,暂时的分离让我们难受落泪,但生活还是要继续,并且要坚定地相信,我们迟早还有再见的一日。
不管是林谅,唐川还是罗桦,还是曾经擦肩而过的每个人。
只要心怀希望,一定会在未来相遇吧。
但愿等到那个时候,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人。
不负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兜兜转转,都已经五十章啦
上部完结,感谢一直以来默默守护的读者们
爱你们呦
最初想写的只是乱世中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但是写着写着,就感同身受
阿柠有开明的家人,深爱她的林谅,以及一直挂念她的哥哥
不管未来怎样,她如何变化,作为一个宠女儿的亲妈一定要各种爱她,女儿就是要富养哒
那么中部就快要来啦,由喜转虐,不虐女儿可以虐别人hhhh
第二卷 暗梅牵梦萦 也曾战金陵
第51章 访客
罗榆充分证明了一句话。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之前他的恋情曝光,与家里闹成一片,甚至还被关了十多日禁闭,一天一顿饭,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圆润的下巴都变尖了,最后还是舅舅舍不得孩子,求姥爷开了恩,将他放了出来。
用舅妈的话来说就是,活该,纵容的溺爱只会让他越来越放肆,下次再惹出了什么麻烦,她可不管。
罗榆一旦出来,我就预感不妙,果然接下来几日他哄得家里上下服服帖帖,纵是生硬态度的姥爷也被他磨软了,大发慈悲说可以见一见那个姑娘,再做决定。
——您老人家的变化也太随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