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开——”
我的话只说了一半,他就大步走入主卧,动作轻缓地将我放在床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上方柜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如果你嫌命太长了,我可以帮你。”
我调整着紊乱的呼吸,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安眠药这种东西,用的时候一时爽快,但是副作用很大,不要再吃了。”
我抬起眼眸,冷冷地刺向他,嗓音清冷地讥讽:“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的生死,自己负责就够了,用不着他来多事。
“是因为林谅吗?”
我故作冷漠的伪装因为这句话彻底碎裂,心脏缓缓收紧,迎上唐川的目光,他的眼中沉淀着碎冰,一字一顿地问:“如果他变得和我一样,你还会爱他吗?”
这个问题我不屑一顾,想也没想,立即答道:“我会让他清醒回来。”
“如果醒不来呢?”
“……那我会和他,一起死。”
“我不会让你们死在一起的。”唐川勾了勾唇角,眸光冰凉,似乎又夹杂了一丝隐忍的痛意,“罗柠,你别想着和他一起死。”
我竟然笑了出来,将心中恶意畅快淋漓地说了出来:“唐川,你就算现在身居高位,也无法控制我的生死,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我的命只有自己才能把控,若是有朝一日你将我逼到绝路,我会结束自己的生命,你照样束手无策。”
说到底,我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威胁他。
我不是傻子,也并非眼瞎,唐川的心思早有踪迹可寻,只是那时他肩负使命,我又有林谅陪伴,所以他才勉强避让,但世事难料,如今这种局面下,我们再度重逢,不巧引起了他的关注,我完全处于弱势,只能出此下策。
唐川脸色有些难看,他也熬了一宿,眼睛泛红,长久地凝视着我,倦了般静静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对他的根本不是爱情,而是一种多年的依赖?”
“你只是不能接受失去一个对你好的人,为什么不能开始一段新生?难道只是因为我的身份?”
他的话,戳中了我最害怕的现实。
时间早已让我分不清对林谅的感情,也许我觉得是爱,因为只有林谅无条件包容我,宠溺我,如果换一个人呢,我会不会也爱上他?
我抵触着这种想法,迟疑了几秒。
“罗柠,人生苦短,为什么不放过自己,选择一条轻松的活法?”
这句话,似乎冯婶也问过。
我其实没有他们看起来那么坚强,只是一直强撑着,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罢了。
泪滴溅到床单上,晕染成一片深色,我的眼前失去了焦距,仿佛只有那枚婚戒不断放大,它折射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晃神之间,陷入一个不算温暖的怀里。
唐川嗓音低沉:“罗柠,试一试好吗?就过你以前想要的生活,在一家博物院当着管理员,去守护你的梦想,而不是现在每天为了生计发愁,奔波受累。”
我的梦想……大概已经无法实现了,我永远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与他一起开始生活。
我曾经亲眼目睹,亲自经历的那一切惨痛现实,直到死也无法遗忘。
“唐川,生而为人,我们都有肩负的责任,也许你是身不由己,但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背叛了信仰,我就对你无话可说了。”
我做出了决定,用力推开他,自己擦掉眼泪,斩钉截铁道:“不要再来找我了,一次又一次破坏我心里你原本的形象,我只当你在南京保卫战中殉国,是个令人敬仰的烈士,你今日的话我会忘记,我也要离开上海了。”
我下定决心,离开上海。
离开这里的纷乱,也不去找林谅了。
该找到的,早就找到了,找不到的,那就是没有缘分。
唐川脸色晦暗,一言不发,最终嘲讽地笑了笑,说:“好,我熬的汤在厨房趁热喝,买的药放在桌上了,今晚还有雨,别出门了。”
“不送。”
我看着他穿上风衣,转身离开,门一开一合,屋内又陷入无声的死寂。
我知道自己做的没错,但那句话太过伤人,也不是我的本意。
只是仇恨将我化作了另外一个人,在触及日本人和汉奸的立场上,我绝对没有退让谅解的资格。
至于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我茫茫然,心中不知。
我们曾经在秦淮河上,对着悠悠江水,像朋友一样互相袒露心声,夕阳西下,我们谈及未来,都充满热忱,幻想着将来能活在和平时代,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参军是因为家庭的厚望,但内心只是想当个普通人。
那时我们想不到未来的残酷无情,我们都在岁月里变得陌生,站在了对立面。
为什么短短几年,局势就发生了这么残酷的颠覆,我失去了家,而他失去了本心?
唐川不在,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痛哭,不用害怕脆弱被他看见,当作被接近的软肋。
抛却一切外在因素,我真的好想念林谅。
我想告诉他这三年我过得很苦,心中充斥着绝望与悲恸,然后抱着他哭一场,哭过了,我们再一起回家拜祭亲人,虽然他们的尸骨已经找不到了,但至少我要找回曾经的家。
我曾不止一次想象与林谅再见的场景,却始终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可是这些都是多余的假想,也没有机会了。
我做了决定,心脏却绞得更疼,明明知道一直留下没有结果,却忍不住奢望。
我掀开枕头,露出底下的一条平安结,轻抚着最下端的五彩穗子,泪意更加汹涌。
这条平安结曾经救过我的命,在冰冷彻骨的江里,它断裂开来,缓缓上浮,而我已存死心,顺着水流下沉,沉沉不知身在何处,而研叔之所以能救我上岸,就是因为看见了那条浮在水面的平安结,确定了我的位置。
林谅虽然不在我的身边,却还是冥冥之中救了我,注定了这辈子我无法将他忘记。
我永远是他的妻子,不论生死。
而现在,我却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要弃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算是在虐唐川
所有人一起虐虐更健康
第94章 危城
“章大编辑,今天你不会忘记了是什么日子吧,加班也不着急这一天嘛。”
章之讳从一堆齐整的文件手稿中抬起头,朝着对面催促自己的同事笑了笑,说:“我这里很快就结束了,你们先走吧,我来锁门就好。”
那名同事拎起包,笑嘻嘻道:“那你可记得早点走,别让人家姑娘等久了。”
他手中的钢笔顿了顿,斯文有礼地微笑:“好。”
沈桐徽来了。
他加快了笔下的速度,赶在太阳落山前处理完了今天的所有文件任务,落锁出门,看见了坐在对面花坛上的姑娘,沈桐徽捋了捋散乱的长发,眼眸水亮温柔,走上前轻声询问:“今天是你的生辰,我们去外面吃吧。”
章之讳保持着一贯的温润笑容,应道:“好,我做东请你。”
他们去了不远处的一家西餐厅,落座后章之讳绅士地将菜谱递给她,温声道:“你点吧,我不挑食。”
沈桐徽用菜谱挡着脸,遮住了脸上羞涩又欣喜的表情。
站在一旁的女招待忍不住嘴角上扬,流露出艳羡的神色。
又是一对恋人啊,真是相貌登对得紧,令人向往,她笑着记下沈桐徽点的食物,觉得连今天店里的配乐都甜蜜了许多。
正餐端上来后,八分熟的牛排淋着酱汁,旁边点缀着西兰花与胡萝卜雕刻成的花,摆盘倒像是一件艺术品,沈桐徽拿着餐刀犹豫了很久,都不忍切下,章之讳看出了她的心思,将自己切好的一份换到了她的面前,说:“冷了的话牛排会失掉原来的口味,你如果喜欢,下次我们再来。”
沈桐徽动容地看向他,掩住内心的波动,笑靥动人,重重点了点头。
西餐厅内悠扬的小提琴声为这个夜晚添上一丝浪漫的情调,放眼望去,餐厅内的几对都是恋人,打情骂俏,恩爱幸福。
沈桐徽点的小甜点送了过来,是巧克力小蛋糕,章之讳眼神一凝,笑着没有说话。
沈桐徽看着招待走了,拿着小刀切了一小块,用叉子慢慢吃着,似乎不经意地提道:“我觉得这个味道比起新记糕点店更好吃,他家的巧克力太腻了,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总是喜欢,还总是分享给我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