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窝粥不咸不淡,他喝了一口,不大上心;端过另一个碟子,那上面盛着一块牛肉,他仔细查看一番,确定一定不会失望,这才拿刀切了下去。
——很少有人早上吃肉,他不一样。这样的牛肉他每天早上一定要吃一块。它有一种熟悉的口感,只有某一种牛的某一个部位的肉,按照某一种做法,在进到他口前的某一个时间做出来,才会有这种口感。
就像姑娘家非得要用某种胭脂施妆,有些剑客非得使某种材质做的宝剑,他非得在每天早晨吃到这块牛肉,如此才会放心开始一天的生活。
他刚刚进完早餐,立即有人匆匆来报:“少主,晨星殿来报。”
其实那人早就来了,但是,他们都知道他的规矩,绝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贸然打断他的雅兴。
他把抹布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道:“红铃又闹脾气了?”
“不是,是少主的客人,正在求见圣主。”
他嗤笑出声,道:“我的好哥哥,这就沉不住气了。那就让他们见呗。”
第55章 蛊寨定情云遮雾笼(六)
门开,蛊婢恭敬在侧,弯腰带门出去。
屋内瞬时一片阴暗,适应许久,才看得清一室冷冷清清的物事。帘后,人影若有似无,四下里一片静寂。
欧阳泺探出两步:“红铃圣主?”
连喊了两声,赫然听见昨日一样的声音:“何事?”
倒被吓了一跳,僵立在原地,欧阳泺拍拍自己胸口:“你在呢?”
这种明显套近乎的说话方式并没有引起红铃的注意,她已有些不耐烦了:“何事?”
她对红铃的认知,一半来源于自己的推测,一半来源于森林迷阵那一次的偶遇,心里认定她是温暖而和气的。此时见她如此冷冰冰的,有些打鼓,收敛了几分,道:“红铃圣主,我是小泺,欧阳泺,我们以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帘后片刻沉默,俄顷声音响起:“不记得了。”
“怎么不记得了?咱们两差点一起被噬魂蝙蝠吃了,后来还是我救的你,记得吗?”
那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然后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心中一喜,道:“圣主,你先别问我,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是蛊族圣主,自然哪里都能去的。”
“你真是自愿来到此处的?”
“嗯。”
“其他的事情呢,也都是自愿的吗?”
“当然。”
“你说谎,你怎么可能,会想要嫁给那个人?”
“……你如果是来说这些的,那就请回去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先失陪了。”
说着,帘后一阵脚步声,随后又恢复平静。
欧阳泺望向余景洛:“你怎么也不说句话?”
余景洛却大步向前,拨开了珠帘,帘后除了一张凳子,半个人影也没有。
欧阳泺见他看着凳子发呆,问道:“你看什么?”
余景洛道:“奇怪,刚才这里明明有人。”
话音刚落,一张脸猛地出现在二人面前,原来这帘后竟然腾空拉了一条粗绳,那人似乎没有重量,原先就坐在那绳上,见两人过来,突然探下头来,两人还来不及惊呼出声,便觉神识以被他拿在手里的一个物件吸引,在它的引导下,慢慢向前走着。
而他们的躯壳,已经变得木讷而迟钝,乖乖地跟在那人身后,穿过游廊,走进大厅。厅内,洛瑾瑄挥挥手,道:“带过来做什么,随便找个地方安置吧。”
那人一笑,在他面前找个地方坐下,道:“我可听说,这男的,可是你的兄长。”
洛瑾瑄抬起头,轻笑道:“兄长?图兄忘了,我的兄长早就坠崖死了。”
那人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得暧昧:“我怎么听说,他其实还没有死,被你给藏起来了?”
“图兄,你一向不关心闲事,现在怎么地,对这种乡村野闻感兴趣了?”
“我对这个感什么兴趣,天底下能令我感兴趣的,只有你。”
“我?”
“你他妈是第一个不受我御灵术影响的人,原本我想着,这或许是你们家的特质,现在看来不是。”
洛瑾瑄一笑,心里多少有些得意。
那人站起来,拍拍衣服,道:“我回去了。顺便说一句,那个人,可真是弱爆了,难怪会坠崖惨死。”
洛瑾瑄目送他离开,笑容渐渐淡了,心里回味着一句话:他,弱吗?
那一年,他四岁,已经开始学剑,在更小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母亲也并非全然是冷漠的,在他练剑的时候,她时常会站在一旁观看,朝他笑一笑,点点头。
这对别的小孩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他是洛云令主的儿子,生下来便不能软弱,当然不能像个姑娘家躲在母亲怀里撒娇。有这些,已经很够很够了。
那一日,她不仅也来看了,甚至还蹲下来,取出帕子给他擦汗,她的帕子真相,往后的日子里,再没有任何一条帕子,能散发出那种香味。
然后,他出现了。他虽然比他大几岁,长得却是又矮又瘦,还脏脏的,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但是,他却有一双蛇一样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们。彼时,他毕竟还是个四岁的孩子,当然只有疑惑,而她,却像突然被蛇咬了一口,腾地站了起来,然后,就像咬她的那条蛇是他,一下把他推出好远,然后,像被蛇追一样仓皇地逃开了。
桑姨告诉他,“这是你兄长”,两人静静地对视着,没有说一句话。
他第二日便离开了,和来时一样莫名其妙,却并非走得全无痕迹。
自此之后,母亲再未主动靠近过自己。
再次相见,已是十年之后。彼时他虽然还是少年,却已经开始参与洛云堡事务,做事尽心尽力,堡内上下交口称赞。
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必计较儿女情长。如此,他倒也能聊以□□。
那一日两人擦肩而过,他没有认出自己,匆匆而去了,他却一眼就认出他来,跟在他身后,看到他拜在懿心亭外。母亲和他说了很多话,比这十年来对自己说过的话加起来还要多。然后,他走了。
不知为何,他竟然没有跟着离开。有婢女过来,将他带到母亲跟前,她说的话,他毕生都忘不掉。
她说:“是谁让你过来的?”
“我自己……”
“你听到了什么?”
“没听到什么。”
她停顿了很久,好像在仔细斟酌着什么,终于,她说道:“……你们,是兄弟,无论如何,请你记住。”
她说了“请”,对着自己的儿子,说完这句话,她迅速转过身,低下头来。她的肩膀有些抽动,我知道,她在哭。
她一向是个高傲的女子,这是我唯一一次看见她哭。
再后来,他们都大了。
再回来时他很狼狈,听说,他这回归之路实在坎坷,又是被毒又是火灾,不仅桑姨亲自去接,父亲还派兵前去营救,闹得整个洛云堡人仰马翻。
沸反盈天,大概整个江湖都已知道,洛云派的少令主终于学成归来了。
他却隐隐预感到,自己的噩梦,就要来了。
首先,是母亲。他总算知道,她那双只能用于绣花和弹琴的双手,原来也可以用来煲汤。这些汤,当然也有自己的一份,但是,却一滴也没有进过他的口——他用它们,养大了一株她最喜欢的扶苏。
当然还有父亲。一直以来,威仪棣棣的父亲在他面前总是不苟言笑,行事作风雷厉风行,奖惩赏罚和堡内弟兄一般无二。他一直对他既敬且怕。
然而,他原来还有那样和蔼亲切的一面,他会那样耐心地详细讲解家族剑谱的每一道剑意,他也会和孩子一起探讨先贤哲思当下时事,他甚至还会在儿子剑艺滞涩之时给予鼓励开导——他出门常带着他,恨不能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儿子。
然而,最后,却是这个了不起的儿子,做出那样辱尽门风让他成为江湖笑柄的事情来。
那日,他正喝着酒,突然听到堡内一片嘈杂,晃出来想看个究竟。
父亲一身是伤,被他撞到在地上,显得那样虚弱,他眼里终于第一次有了他,口里反复说道:“快去救你母亲,快去——”
但是,谁也救不了她,她是自愿的,她自己将门关了起来,不让别人前去相救,她自己,扑到了他的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