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他将手覆在顾夫人手背,勉强抽出一点心思安慰道:“没什么,妈不要担心,有我呢。”
“你倒是孝顺。”一道讥诮的声音传来。
顾父急急道:“江大师,现在这该怎么办?您有什么办法吗?”
江葵云唇角勾起冰冷弧度:“有倒是有,但我只能送三个人平安离开,我记得你们还有一个儿子在这艘船上,你打算带哪个?”
顾父刚刚被顾遐下脸,想说谁都不带,但顾夫人已经先他一步,急切地道:“带遐遐。”
江葵云语气轻轻:“哦?那你另一个儿子怎么办?”
顾夫人张了张嘴,嗫嚅道:“遐遐身体不好,受不了惊也受不了苦。星沉、星沉不一样。”
顾遐脸色铁青,将袖子从顾夫人手里扯出了。
江葵云赞叹:“你倒是对他好,要是不知道,我会以为他才是你亲儿子呢。”
话落又道:“唔,偏心成这样,真的不是亲儿子?”
顾夫人放弃另一个儿子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但此时被戳破,心里仍旧感觉被难堪痛苦充盈。
她是星沉亲生母亲,又欠了星沉二十多年母爱,原本是应该加倍愧疚补偿的。顾夫人也的确因为愧疚试图补偿,但感情的事不是亲生不亲生,又是否心怀愧疚就能决定的。
她怀孩子的时候就很不舒服,备受煎熬,各种症状远比其他女人更严重。生孩子的时候又难产,挣扎了好久才生了出来。她那时候不喜欢自己生下的儿子,还是在后来的时日中,看到顾遐奄奄一息的虚弱模样,才慢慢扭转了心态,甚至因为儿子的脆弱多病,再想起生产之痛也不觉得不高兴,只恨自己当时没有养好点,快点把他生出来,让他身体那样不好。
这念头常常在心里盘桓,让她对儿子总是又爱又怜。但二十多年后,顾夫人知道了顾遐不是自己的亲生子。
自己的亲生子流落在外,身体强健,甚至还因为踢断了别人的腿进了派出所。
当年怀孕的艰难和生产的痛苦似乎又一瞬间浮现了出来。
她很难给予亲儿子多余的爱。
但到底是亲子,被江葵云这样说的时候,顾夫人仍旧觉得难受,觉得愧疚。
顾父却没她那么多脆弱心思,只是问道:“大师,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江葵云微笑,将他们带到船舷边,一只荷叶组成的船正靠在游轮边。
这船怎么看都像是装饰品,然而就是这样让人觉得随时能散架的船,却停在大海中稳稳不动,一点也没有被巨浪和狂风摧折,更神异的是,这小船还在他们的目光中缓缓上升,最后停在了与游轮甲板等高的高度。让他们不必用绳子和软梯,就能直接跨上去。
顾父目光发亮,急切地上了船。
顾夫人拽着顾遐也想要赶快上船,顾遐一动不动,他视线冰冷地看着江葵云。
顾夫人看儿子怎么都不走,急了:“遐遐,妈妈知道你在意你哥哥,但你哥哥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他要是知道你为了他不愿意上船,心里肯定也会不安。”
江葵云一只手拍在顾遐肩膀上,顾遐只觉得身体突然不受自己控制,就那么被江葵云推上了船。
顾夫人:“谢谢,谢谢江大师为我们遐遐费力。”
江葵云唇角笑容讥诮凉薄,手指状似温柔地将顾遐过长的耳边鬓发挽在耳后:“不用谢,毕竟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该推一把,让他上船。”
“我这个母亲尽不尽职?”她转身,衣袍烈烈,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阴影里的人,“你说呢?陆星沉。”
顾夫人耳边嗡嗡作响,雷声轰隆而下。
第91章
江大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做母亲的”?
她口中的儿子是谁?
海面狂卷的浪涛似乎一并灌入了脑海之中, 剧烈摇晃下令她站都站不稳。明明荷叶小船稳如泰山, 顾夫人却仿佛随时有跌落海中的危险。
顾遐张了张口,徒劳地唤了一声:“……哥哥。”
陆星沉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并不严厉,也不冰冷, 清清淡淡, 却让顾遐心里爆发了莫大恐慌, 顾遐听到他说:“我不是你哥哥。”
无论从血缘还是从顾氏夫妻来说, 都不是。
“星沉……”陆星沉的声音似乎唤醒了顾夫人混乱的思绪, 她眼睛里混杂中痛苦、茫然、不可置信,下意识向另一个儿子投去目光, 她惧怕主动探究真相,希望儿子能成为她的依靠, 替她做决定, 替她问清楚。
这个儿子以前是顾遐,顾遐靠不住了就是陆星沉。
陆星沉神色淡淡。
江葵云踏上另一只小船。
“星沉、星沉, 你跟妈妈说说话……”顾夫人开始哭,眼泪和雨水混杂在一起,狼狈又脆弱。
顾父惊疑不定地从江葵云到顾遐再到陆星沉,一一看遍, 脸色很难看。
江葵云轻轻拍了拍手,顾遐所在小舟上升起一道光锁,将他牢牢锁在舟上。
内伤未愈,顾遐挣扎之中喉咙口冒出了血腥气, 又被他自己咽了下去,他现在一点也注意不到这个了,只是脸色惨白地道:“哥哥,我跟她没关系、我跟她没关系……”
脑海中那些记忆碎片不断浮现,顾遐终于没有忍住,“哇”地一声,一口血吐出来。
0123在脑海中很惊慌:【宿主,您怎么了?!】
顾遐没有理他。
几个月前,哥哥坠下悬崖回来后,他捡到了哥哥的钥匙,钥匙上坠着一枚精巧的小沙漏。
小沙漏被把玩时不慎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入,那之后接连一个月的晚上,顾遐一直在断断续续做梦。
梦境零碎又纷杂,像是一锅热水,直腾腾地浇灌到他的脑海,让他脑中如煮沸汤。
大概是人体对疼痛的自我保护,他记不清梦里都有些什么,直到那个月的最后几天,疼痛降了下来,脑海里才真正存留下些许碎片。
在那些碎片画面里,哥哥神色冷漠,目光如冰雪,看着他的时候像是看着一捧尘土。
顾遐原先以为那些碎片仅仅是无厘头的梦境,然而画面可以来自于臆想,感情和充斥胸中的绝望却不能作假。
这后来,他对哥哥的态度越发怪异,连系统都察觉到了不对,被他糊弄了过去。
顾遐曾经让系统鉴定过那个小沙漏,没鉴定出什么,但他莫名就是觉得,那个沙漏上有时间的力量。
而时间,往往与命运相连。
那么他所看到了会是命运吗?
顾遐不知道。
他由此畏首畏尾,明明想杀方令斐想得肺腑都恨出血了,但又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告诉他,只要动了手,哥哥就一定能知道。
过去他所见过的主角号称是气运之子,但也不是不能算计,但哥哥不一样。
这样想着的时候,顾遐目光倏然一颤,他看着风雨中立在甲板上的陆星沉,突然明白那股念头的由来。
因为世界爱这个人。
世界爱他,所以绝不会让他这种心怀鬼胎的人接近他。
雨扑打在脸上,顾遐想原先想要辩解的心思却突然淡了。
沉默中,他想,世界排斥厌恶他不是很正常吗?他本来就是带了任务,别有目的接近的。
在场其他人不知道他的思绪,江葵云唇角含着讥诮笑意,目光从殷殷望着陆星沉的顾夫人身上掠过,轻轻道:“你真可怜。”
她又说了一遍:“你真可怜。”
陆星沉神色未动。
江葵云含笑指着顾夫人,从从容容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吗?”
顾夫人突然恐慌:“星沉、星沉不要听她胡说。”
顾父身体往远离江葵云的方向退了退。
江葵云:“因为我说,能够安全送他们离开。但小船只能载三人,他们夫妻二人算两个,但要带哪一个孩子,随他们之意。结果——”
她笑意更盛:“结果他们说都没有说一句,就决定带养子离开,留你在这里等死。”
“遐遐身体不好,受不了惊也受不了苦。星沉、星沉不一样。”她惟妙惟肖地学着顾夫人曾经说过的话道,脸上带着清晰的恶意。
“师妹,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白观主从一条回廊后绕了出来,他身后,还有大半大厅里的人。
一位妖族不耐烦地道:“多说那么多干什么?直接抓住她,用魂飞魄散要挟,到时候什么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