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吧。」望着煞有其事地烦恼着的青年，少年微笑起来，拍了拍打得工整的蝴蝶结。
烈焰救火队的副队长雷米.普古纳一大早端着咖啡走进总部休息室便见到这样的场景：西装革履的青年和少年相视而笑，两人之间似乎还冒着温馨的奇幻泡泡——他不排除那是自己还没彻底睡醒的幻觉——他用力地揉了揉眉间：「大清早的打扮成这样，你们两个要参加婚礼吗？」
「哦——连花都准备好了，」走在他身后的露琪亚探头去看放置在沙发上的花束——似乎是早上才刚送到的，嘻笑着说，「根本可以直接去教堂结婚了嘛。」
「嗯？确实是去教堂啊。」加洛顺口接过话茬，似乎没留意到救火队前辈们的调侃语气，倒是里欧的脸稍稍红了起来，快速地补充：「我们正要去参加一场新生儿的洗礼仪式。」
「唉？」刚结束晨练的艾娜从茶水间里走出来，「我上周也参加了一场呢，在中央公园附近的教堂。」
「很典型的婴儿潮嘛。在共渡灾难的过程中，人们更容易寻找到真爱，会有更多的性行为和联姻，那之后一到两年会迎来人口繁育的高峰。」雷米语气平静地阐述，又抬头看了眼时钟，「不过洗礼仪式有严格时间限制吧，你们别迟到了。」
「放心，我们有预留充足时间啦。」
刚结束夜班的加洛.提莫斯和里欧.弗提亚的精神看上去都不错。
两人昨晚只出了一次任务，有人在中央公园附近的山上露营，但篝火意外失控，他们于是出动了一部救援机器人去协助主力负责山火的第四大队，短时间内就顺利扑灭火势，没有人员伤亡，经济损失也不大。
回来后两人轮流睡了几小时，早上在总部淋浴室把身上的油污粉尘冲洗干净，换上事先准备的西装，把救火队制服扔进洗衣房，然后在休息室里整理仪容，顺便把零碎物件收进储物柜。
总部的休息室向来是救火队员最喜欢的空间，有宽敞且舒适的沙发，有储备着充足食物的茶水间，可以随意地休息、聊天、进行简单的锻炼。
佈告栏正上方是国家救命消防局的显眼徽章，往下则是轮班工作表、日程、各种不同尺寸的公告，旁边则是最显眼的、属于救火队员的储物柜，形状尺寸一致却有着强烈的个人风格，队员们在里面放上自己喜爱或者能激励斗志的物件，随着岁月的延伸而增加或减少。
加洛的储物柜在这一年里变化不少，除去那些有着「灭火魂」和「最强流仪」之类的极东岛国风格的装饰物外，还贴着不少照片：和瓦里斯一对一篮球赛时的抓拍，跟露琪亚讨论新武器时两人身形悬殊的背影，跟雷米和艾娜在休息室一起开餐的合影，还有刚入职时被伊格尼斯队长用手掌箝住脖子训话时的照片——现在回想连他自己都觉得颇好玩的场景。
另一半照片几乎都以他和里欧为主角：里欧第一次穿上救火队制服时两人碰拳留下的合影；两人在同居的公寓里吃圣诞节大餐时的留影——少年嘴边还沾着奇异果蛋糕的奶油；还有前阵子救火队到福利院时的照片，背景里的他跟几个孩童玩成一团，而前景的里欧则温柔地拥着一名原燃烧者孤儿，少年嘴角的笑容平静，睫毛微微下垂，眼神带些哀伤。
加洛从以前开始就觉得里欧漂亮，是那种脱离了性别概念的漂亮，而这张照片却格外地美，只让他那希望能陪伴在对方身边的念头更强烈。于是就理所当然地贴上储物柜的里侧了。
与此相对的，里欧的储物柜也在入职几个月后有了些规模，会存放最近阅读的书籍，侧面则贴着福利院孩童们送给他的蜡笔画，救火队同伴在中央公园野餐的合影，之前在坎罗和梅斯的公寓里三人一起做晚餐时的照片——即便三人的围裙和脸颊上沾着麵粉和奶油的样子有点狼狈；还有，加洛和他在海边踩浪花的照片。全是他最为珍惜的人和时光。
里欧.弗提亚理了理衬衫领口，把工作用的笔记本收进储物柜，轻轻关上柜门。
随着这些「属于自己」的物品逐渐增加，他曾有过悔悟。
如果，真的只是如果——如果现在他所珍惜的这些人受伤或消失的话，他会觉得悲伤、难过，如果这些带着重要回忆的物件被毁之一炬的话，他会感到怨恨和愤怒。
在普罗米亚消失之前，因为「燃烧者」无法控制的火焰和「疯狂燃烧者」曾经蓄意制造的破坏里，有多少人是平白无故就失去了那些承载着珍贵回忆的物件呢。
里欧.弗提亚能为其他燃烧者的过错赎罪吗，能以一人之力为无数受害的燃烧者挽回正义吗。
答案是：不能。
即便在拥有操纵普罗米亚那样强大的能力时不能，而在失去那份能力之后，依然不能。
就如同燃烧者逝去的性命和岁月一样，消逝的事物难以追回。
作为普通人，唯有思考如何修复，唯有亲自参与有规划的行动去努力弥补，唯有不再浪费时光自怨自艾、尽力发挥自己的「魂」，才可能继续一点点地往前走。
——这是里欧.弗提亚的觉悟，也是他从加洛.提莫斯这个男人身上学来的。
——
「⋯⋯里欧？」加洛往后仰起头，用头盔碰了碰身后迟迟没有下车的少年。
「啊⋯⋯抱歉。」少年瞬间回过神，摘掉头盔跳下机车，抚平在路途上皱起的上衣，又帮停泊好机车的青年重新整理了下衬衫领和领结，两人才并肩往仪式会场的小教堂走去。
有着一头扎眼的蓝色鸡冠头发型且身形高大健壮的青年，和面容姣好、体态纤细的美少年，这样的两个人一同走进会场，注定是会引起其他来宾瞩目的。
大概因为新生婴儿的父母之一是原燃烧者，获邀的来宾或多或少都与这个身份有关联，很快就有人小声地喊出他们的名字，大多数则朝他们微笑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的情绪，感激的、感慨的、感伤的。
青年和少年小声商量后，选了小教堂后方较不显眼的席位坐下。因为面积算不上大，在这个距离依然能看得清神坛前方的仪式步骤。
先是神父走到神坛前方，跟在他身后的是曾邀请加洛和里欧参加婚礼的原燃烧者女性以及她的丈夫，夫妇两人共同拥抱着他们诞生不久的婴儿。
那位在结婚仪式上泪流满面的女性，原本过于瘦削的脸庞稍稍丰满了些，曾经凝聚在脸上的忧伤已经消散。她那样专注地凝视着怀里的婴儿，眉梢眼角散发着幸福的光芒。
神父朝夫妇两人点点头，他们便将婴儿襁褓往神坛前的金盆靠近了些。神父把手放在圣经上，低声与他们对话，然后把手伸到金盆里沾了些水，轻轻点在小婴儿的额头上，儒湿上方稀疏柔软的毛发。然后他们一同微笑着转向教堂的来宾，神父朝台下比了个「起立」的手势。
加洛和里欧随着其他人站起身。
神父的声音在教堂内响起：
「我们在天上的父，他视你们为杰作；
他望你们从善，你们经由善行感知他。
亦会有时，我们的信仰陷入黑暗；
需恒信，他将在我们脚下造出坚实土地——阿门。」
「——阿门。」座位席上传出回应，人们重新坐下。
少年安静地垂下了头。
里欧.弗提亚是不相信神的。
曾经的他篤信着「命运」——那名为「燃烧者」的命运。他曾以为普罗米亚渴望燃烧的呼唤便是指引，是来自灵魂的声响，燃烧后幻化成灰才是他们最终的栖息场所。
然而那样的「命运」却并非真实，是能够改写的。
普罗米亚的意志属于另一个世界，并非发自灵魂。那些曾是燃烧者的人们的意志，本应该属于他们自己，无论那是轻是重、是乐观或悲观，都应是发自他们的内心。
与珍爱的丈夫与婴儿一同站在神坛前微笑的原燃烧者女性，大概是在这信仰和仪式里找到了自己的信念和慰藉，今后也能更好地前进吧。
少年这么想着，微微笑了。
里欧原本已经跟加洛说好，在仪式结束后两人把带有卡片的花束留下就悄悄离开，但计划并没有得逞。
新生婴儿的母亲就站在收纳花束的展台旁望着他们，脸上的微笑是再明显不过的「我正在等你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