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里的风格外大，谢辛恩裹进大大的外套里，借着长长的袖口把手藏进去，书包像是半挂在臂弯处，随意得很。
谢辛恩坐在候车厅的联排座椅上，合拢的玻璃门上反射出她无聊的表情。
少女的两条腿交叠摆在前方，上半身重心往前，下巴撑在了手掌上；白皙的脸庞包在帽子里，眼皮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一心盯着地面出神；长卷发从帽子里掉出来，被风刮到脸上，蹭得脸颊那块皮肤痒痒的。
谢辛恩伸出食指，横着在鼻子下方蹭了蹭，然后又很没形象地吸了吸鼻子。
等她注意到长椅边上站着的黑色身影时，车已经进站了。
谢辛恩几乎是跟着林姜先的脚步前后上了车，从市中心往外环方向的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
她有些艰难地伸手，勉强在挤成沙丁鱼罐头的车厢里找到一小块儿空出来的扶手，然后看着林姜先因为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胸口，脑海里天人交战。
同学，你好，我看你特别正直，想跟你交个朋友？
算了吧。
同学，你好，你听见的那些话都不是我本意？
呃……
同学，你好，我真的没有抄你卷子，不信你看我上学期成绩？
这还不如不解释呢。
地铁上噪音裹着风声冲击耳膜，谢辛恩咬着嘴唇想得入神，没注意已经过了好几站，周围来来往往的乘客也已经换了好几波，只是面前的林姜先保持着一手握着扶手，另一只手插着裤兜的动作，头让人有种时间静止的错觉。
林姜先个子高，即便是左手拉着头顶的扶手，身后的人或是随着地铁的运动挤到他的背上，又或是不停上下车从他身后路过，都难免往前进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
为了稳住重心，他不得不伸手抵住了谢辛恩背后的车厢。
谢辛恩几度想要绕到他后面去，但今天的地铁拥挤得不给她丝毫空间，就连转个身都费力。
弄出一身汗之后，谢辛恩放弃了挣扎，认命地往后靠着，生无可恋的目光落在被他圈出来的狭小空间里。
视线被他和周围的人遮了个严实，谢辛恩根本看不清站点，但已经决定好下一站不管到哪里都在地铁开门的一瞬间第一个冲出去，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场景。
眼前的人突然动了一下，而后开口，声音混着吵嚷的广播，含着笑意：“我的胸很好看？”
谢辛恩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想了一遍他刚刚说的是什么。
少女仰起头，眉头微皱，像是有点生气。
她开口，声音满是不可置信：“你刚刚是在问，你的胸很好看？”
林姜先嘴角牵起弧度，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你盯着我，很久了。”
谢辛恩强忍着怒气看了他半天，最后气呼呼地吐出一句：“好看。”
然后在广播提示声里提前下了车。
第6章
谢辛恩靠在墙上等下一班车，又往前坐了一个站才到家，回去的路上有些烦躁。
她并不确定这种焦灼的心情是因为林姜先并不是她心里那个完美的小仙男，还是只是单纯的因为考试。
回家的路程不过几百米，谢辛恩走走停停，到了小区还在楼下的长椅上磨蹭了十多分钟，才从第三个路人奇怪的眼神里起身，走向面前那扇亮着的门。
“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晚？”刘瑜听见开门声，坐在沙发上扭头问她，“考得怎么样？”
谢辛恩看到她的时候，脑子里就只剩下老徐那句“考不进前五十请家长”，因此也没什么心情跟她聊成绩。
最后只是随便敷衍了两句，便忽略了刘瑜提醒她国庆节后参加补习班的事情，径直回了卧室。
进门后，谢辛恩没有开主灯，就着手机微弱的光线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然后手机就这么被丢到了桌面，正正好好躺在光晕中间。
浅粉色的电脑椅被她往后拖了一下，滚轮在滑出那一小块圆形地毯时，因为高度差砸到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也没心思去查看地板上是否又被砸出了小坑，窝进椅子后脚尖在地上一点，椅子转了半个圈，靠在椅背上的头也跟着转起来，长发坠着，随着她的动作一飘一荡的，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情绪就这么飞了出去。
那串数字她依稀记得，只不过最后一位不太确定到底是1还是7。
一？还是七？
外套脱下后被她随手挂在椅背上，袖口长短不一地垂着，有一只还拖到了地上。
只是少女毫不在意，感觉到背上有什么东西硌着了，就干脆坐起来，手掌托着腮撑在桌沿，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手机出神。
黑色的机器横在摊开的书页上，沉稳安静。
谢辛恩目光一直聚焦在那个小小的手机屏幕上，脑子里有些混乱，画面从第一眼见到林姜先的侧脸飞速切换到他下车之前握在栏杆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青色的血管冷冷的，分明是完美的外表，偏偏住了一个让人反感的灵魂。
谢辛恩对于这种自恋又自大的男生向来没什么好感，多看他一眼他都以为你对他有兴趣。
她现在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林姜先的那句“我的胸很好看”，这句话和他的外表形成强烈的反差，谢辛恩有种心里的白月光被人玷污了的感觉。
偏偏这个玷污白月光的人还是白月光本人，这就让人很难受了。
谢辛恩突然有些后悔走之前气血上头怼了他一句“好看”，想着要不要道个歉说明一下自己对他没兴趣。
但她抓心挠肝儿地纠结了那么一阵，拿起手机好几遍，又觉得地铁上那么吵，他可能根本就没听清，自己上赶着道歉那不就是此地无银么。
后来还是许菁菁发了条微信过来问她有没有在地铁看见林姜先，说看见她前脚刚进去，林姜先就从校门过了马路。
用许菁菁的话说：“这就叫猿粪！”
谢辛恩是真不想要这样的缘分。
林姜先在她眼里，顶多也就是长得比别人好看，再没其他了解。
见了侧面心心念念想看见正脸那也是出于新鲜感和好奇，在一天之内闹出这么些尴尬，原本想要认识认识的心情都没了。
她把想法跟许菁菁说了之后，对方直接回了个电话给她骂了个劈头盖脸：“就算你不想认识人家，那也不能让你的光辉形象打折扣！”
谢辛恩面上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他的形象还直接跌进马里亚纳海沟了呢。
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没什么诚意的道歉——通过微信好友申请的方式发送的。
由于备注字数限制，谢辛恩不得已还申请了好几遍。
【对不起】
【我没有说你胸好看的意思】
说得这么明白，他应该能懂吧。
等她洗漱完回来的时候看见屏幕上方亮着的几条消息提示，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好坏[害羞]】
【难道人家的胸长得不好看么？[亲亲]】
屏幕上哭唧唧的表情和两条看得人起头皮发麻的消息没吓住她，点开那个大胸美女的头像看了两秒之后，她才面无表情地把对方拉黑。
靠。
赵孟得这个人念手机号码为什么还要大喘气儿？
闹了这么一出，也没什么心情想道歉的事儿了，谢辛恩闭眼之前安慰自己：要么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假装不知道，假装没发生，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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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果然崭新得要命，毕竟林姜先就像不认识她似的，目不斜视，该干嘛干嘛。
谢辛恩也松了口气，这样她更轻松。
但考完试之后本来打算溜之大吉，谢辛恩却被赵孟得叫住：“老徐让你去办公室喝茶。”
老徐和办公室再加上喝茶，这三个关键词一拼，谢辛恩直觉有猫腻。
一般来说考得不好，老徐都直接威胁她请家长，虽然这句话已经被他说成了口头禅。
然而当他笑眯眯地说出喝茶两个字的时候，别的学生都会抖三抖，只有谢辛恩会没心没肺地跟过去，然后问老徐：“又有什么活动要我举牌子吗？”
今天一进去，谢辛恩的脚步就顿住了。
林姜先肩头挂着一根书包背带，手里捏着一张轻飘飘的纸，立在老徐桌前。
她起初还没想起来，林姜先是理科一班的，老徐虽然是文科八班的班主任，也带了一个理科班，做科任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