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边冰块已尽数消融,枣红色豆沙浮在白生生的酪乳上,一点一滴缓缓下沉,仿佛他无意中在她心头落下的种子,不经意间生出的蔓蔓根须。
“方才在马车中,你想说什么?”苏玉城提及姜婳未尽之言,不过是本着没话找话的心思,让她能够心思如常同他多待一刻。
没曾想,倒是提醒了姜婳。
姜婳闻言,登时懊恼,她怎的把正事给忘了!
她抬眸望着苏玉城,眸光一眨不眨,神色说不出的凝重:“我在宋公子书房中发现了北辽印记。”
她面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没有半分迟疑,杏眸熠熠,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特意给宋梓言挖了大坑。
她也是被苏玉城救下才想起,自己虽未发现端倪,却不意味着此行全无收获,至少能再苏玉城心里种下疑窦不是?
表面抹得再干净,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她是不能再去查探,苏玉城却可以,宋梓言今日这般羞辱她,不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她如何对得起苏玉城的不计前嫌?
她比过往任何时候活得都通透,今日之事,苏玉城非但没有心生责备,反而生出许多怜惜,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将所有过错尽数加诸在她身上,连句辩解都不会听。
她这话言简意赅,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炸得苏玉城整个脑仁儿嗡嗡作响。
“娘子且小憩片刻,此事非同小可,我须得做些筹备。”苏玉城说完,将白玉盅放在香楠木矮脚小炕桌上,便足下生风疾步出去。
姜婳望着他的背影,有片刻的茫然,他就这般信她?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连追问也无,便义无反顾地追着她给的线索而去?
就像怀春少女想了无数种计策,预备用在心仪之人身上,好叫他也钟情于他,可还没等少女有所行动,心仪男子便先一步向她表明心迹。
信任来的太突然,姜婳脑子懵懵的,怎么也理不清,自个儿哪里值得他那般信任,
入夜,庭院中大槐树上蝉鸣阵阵,内室置了冰桶,姜婳一觉醒来,仍觉身上微微汗意,让人黏/腻不适。
睁开眼睛,朝糊着纱纸的窗棂望了一眼,外头树影摇曳,斑斑驳驳落在窗棂上,叫人心间平添几分寒意。
好似不那么热了,姜婳往里挪了挪,未睡过的地方带着一丝凉意,她侧过身子,重新闭上眼。
正要睡去,却听到“吱”地一声轻响,随即一阵轻巧的落地声传来,似是布履敲在地砖上。
姜婳心下一惊,猛然回头,却见一个身着墨色夜行衣的高大身影闪电般劈在她身侧,在她惊呼出声的前一刻,冰凉的手指穿过纱帐缝隙捂住她的唇:“娘子,是我。”
姜婳瞪大眼睛,月光熹微从窗棂处探进来,眼前的人,俊眉修目,面如玉琢,唇角微微翘起,可不正是苏玉城!
“你这是做什么?”见到他这身打扮,姜婳便有些气,她告诉他宋梓言的书房有异状,却不是叫他亲自去查探啊,若是他被宋府发现,她不得后悔死。
苏玉城感受到她的怒气,心下竟生出丝丝欢喜,她这是关心他么?
他忍不住抬起手臂,想要拥住她,这一夜险象环生,唯此刻方有落在实处的安定。
“嘶……”牵动了左臂上伤口,苏玉城忍不住痛呼出声,还特意夸张了些,边呼边斜眼瞅着姜婳。
见他这样,姜婳当下便紧张得不能自已:“你受伤了?谁伤的你?”
他被发现了吗?宋家或是北辽的人会不会追过来杀人灭口?
姜婳盯着苏玉城受伤的左臂,一时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唯独不想叫他被宋府奸贼抓去。却是忘了,外头没有动静,便说明苏玉城已经将人成功甩脱,宋梓言再有能耐,没有合理的借口也不能私闯民宅,更何况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苏放的宅院。
“别怕,没人认出我来,只是手臂上的伤,不能惊动旁人,还得劳烦娘子替我上药。”苏玉城脸不红心不跳,厚着脸皮道。
姜婳闻言,匆匆撩开烟罗纱帐便要起身去翻药箱,可对上苏玉城幽暗的窜着火星的眸光,她才恍然想起,夏夜炎热,此刻她身上仅着亵衣,堪堪遮住紧要部位。
饶是内室光线昏暗,姜婳面颊仍是烧得几欲滴血,她紧咬着下唇,扫了一眼苏玉城左臂被划开的衣袖,垂眸便要从苏玉城身侧跨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苏玉城:娘子,你猜我是不是柳下惠?
第26章
谁知,苏玉城长臂一伸,握住她纤巧滑润的削肩,将她按回纱帐中。
“别动,莫着了凉,我去拿药箱。”苏玉城猛然收回手,指尖颤动,仿佛还贪恋着那份触感,暗暗吸了一口气,方才将心中热度按捺下去。
偏那热度又从脖颈窜出来,蔓延过他下颚的弧度,直烧到他的耳尖。此时倒是无比庆幸姜婳歇息时并无掌灯的习惯,否则他这愣头青的模样被她瞧了去,不定会不会在心里偷偷笑他。
他的手明明染着些暗夜的清凉,可拂在她肩头,姜婳却被烫的瑟缩了一下,似被烧红的烙铁燎过,灼意经久方歇。
苏玉城背过身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屏风外的雕花架上取药箱。
若是娘子知晓他近日得侯爷提点,武艺突飞猛进,不仅甩掉宋府追兵,连臂上的伤也是为了瞧她替他着急的模样,回府前自个儿特意划上的,会不会直接将他丢出门去?
姜婳小心翼翼,略显笨拙地替他上药,细细柔柔的指腹沾着药粉在他伤口处涂抹,苏玉城竟一时忘了痛,只有由骨髓深处溢出的藕丝般的麻。
他身子僵直,故作镇定地凝视着纱帐上的水雾撒花绣纹,眸光根本不敢往姜婳身上落,生怕自己一个情难自禁,在她心里落下个孟浪的印子。
苏玉城无奈苦笑,下意识地揉了揉拧紧的眉心。
一时竟不知该为自己苦肉计成功,得到姜婳关心而欢喜,还是该因自个儿急于施展苦肉计,尚未沐浴更衣,不便唐突佳人而伤怀。
心中酥酥痒痒的绮念虽盛,苏玉城到底还是克制住了,方才“受过伤”,岂能龙精虎猛?在娘子面前扮出虚弱的模样方是长久之计。
苏玉城暗自咬牙,在姜婳开口前,主动去外间罗汉床上歪着了。
让姜婳惊奇的是,她明明心事重重,有许多事想问苏玉城,可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她竟就这般沉沉睡去。
在雪衣娘的啁啾中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院子里传来萝月同小丫头们的玩笑声,仿佛又什么喜事。
“萝月!”姜婳冲着窗棂朗声唤道,声音有种冬瓜糖的脆甜。
坐在廊下小杌子上候着的萝月,闻声登时跳起来,捧起早已备好的襦裙,冲坐在外间安静如鸡翻着兵书的苏玉城福了福,便匆匆去内室服侍姜婳起身。
姜婳系好腰间绦带,伸着懒腰绕过屏风,惊得正打哈欠的嘴巴都忘了合上,苏玉城怎么还在!
她慌忙闭上嘴巴,收回戴着金丝绞花臂钏的放浪形骸的手臂,让它们统统回归安分守己的模样,这才扭头狠狠瞪了萝月一眼。
为什么不提醒她!
被刮了一记眼刀的萝月,内心无比委屈,少夫人,您家夫君为何在此,您应当比奴婢清楚啊?
姜婳垂眸绞着手指,心下懊恼,这回怕是在苏玉城眼中形象尽毁。
岂料,苏玉城竟“哈哈”一阵朗声笑起来,他真不是故意要笑姜婳的,只是她那顽劣小狐狸瞬间变成乖巧萌兔的模样,看得他心都化了,实在没忍住。
没想到,他娇娇柔柔的小娘子,在他没看到的时候,并不是个无趣的大家闺秀,她不像是读《女戒》长大,倒像是吃甜雪泡长大的。
苏玉城挑了挑眉,望着姜婳初起时慵懒带着娇憨的容颜,心头一动,放下兵书,整了整衣衫站起来道:“去替少夫人盥洗梳妆。”
萝月闻言,只当是公子要同少夫人独处,特意将她支开,当下一溜烟跑得比兔子还快,磨蹭了好一会子才捧着铜盆进屋。
姜婳由着萝月、松云替她梳洗,也不知苏玉城哪里来的耐性,竟站在一旁直直看着她,饶是丫鬟们还在,他不会做什么,姜婳对上铜镜中他的目光,仍是忍不住羞红了面颊。
萝月、松云抿唇忍笑,眼睛却笑成一弯浅浅新月。
待将她发髻梳好,沉默不语的苏玉城,却忽而出言制止,上前挥了挥手将萝月她们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