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明着暗着交手无数次,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沈翰飞,因为时间有所提前,这位“老朋友”看上去要更年轻一些,精神十足。
不管怎么说,自己还是占了便宜,沈将军在她手上没讨到一次好处,而自己的手段又无法言说,可是战场就是这样,哪有什么正义与否,只要能打赢,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话又说回来,沈翰飞怎么可能提前知道她的计划?
她有了一个令人心寒的推测。
出征以来,大小决策她无不亲力亲为,从不假借他人之手,但是行动之前会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商量一下。
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如果这些人并不完全信得过呢?
沈翰飞还在等着她回话,许薇棠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视线:“正是。”
两军当前,血战一触即发,沈翰飞反而不紧不慢地问起话来:“果然不愧是许靖卓的女人,没辱了你们的赫赫家风,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何每次都能看穿我的计策?”
许薇棠心里想,就算我告诉你实话,你也未必会信。
“多说无益,今日是我棋差一招。”
“郡主当真不肯坦言相告?”沈翰飞不肯放弃,仍在追问。
许薇棠仰起脸似笑非笑:“沈将军御下有方,我还没来得及安插人手。”
沈翰飞面色变了几变,抚掌笑道:“哈哈,好,郡主果然才智过人。”
许薇棠心里暗骂,果然如此,自己手下竟然真有叛徒。面上却不动声色,表情纹丝不动。
沈翰飞话锋一转,接着道:“我亦有爱才之心,不知可有商谈的余地?”
“将军,你我各为其主,不必多言。”许薇棠冷冷回绝道。
见她语气坚定,沈翰飞也就罢了招揽的心思,只觉得略有可惜,如此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今日怕是要折在此处了。
他带来了整整五万人,又占着地利,可以把陇西军围在里面,杀得一个不剩。
沈翰飞眼神陡然一变,抬手做了个进攻的指令。
第六十五章
“传令烟火已经放了,就看孟老将军他们能不能及时赶过来。”
“他们岂会猜不到咱们求援,很难说不会派人牵制。”
“郡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就是,杀出去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
……
许薇棠耳朵里充斥着种种言论,众人纷纷激动起来,扯着嗓子说话,如此嘈杂的情况下,许薇棠偏偏将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杀声震天,下面的人都红了眼,她下了死命令,只留一部分人马守在入口处,敌人暂时攻不进来,可这并非是长久之策,人肉堆成的屏障也总有难以支撑那一刻。
燃烧的箭矢射了进来,枯黄的干草遇上火星一触即燃。
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纷纷跑向没有着火的地方,可是流矢雨点一般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很快,火势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在忙着灭火。
许薇棠手背上青筋毕现,忽然重重砸在身侧突出的岩石上。
不堪回首的记忆涌入脑海,她经历的所有劫难似乎总与火有关,或者说,命运总是惊人的相似。
指节处有血溢出来,鲜明惹眼的一缕红色。
顾言朝站在她身后,看见那抹血色眼神一暗。
“你看,我早说过战场上瞬息万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许薇棠自嘲似的一笑,“死到临头,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后不后悔?”
顾言朝半合上眼:“能死在一处,也是莫大的荣幸。”
看他神色竟不似作假,许薇棠一噎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与此同时浑身生出一股寒意。
她想,顾言朝是真的如此认为。
正失神,忽然感觉手指上一片温热,顾言朝将她渗着血的手指含入口中。
本来就轻微到可以忽略的痛楚全然变成了另一种异样的感觉,脑海里炸开无数火花,四周倏然变得安静,视线里只看得见顾言朝低垂着的绮丽眉眼。
她挣扎片刻,手指上有一层淋漓的水光,她盯着顾言朝的脸,忽然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带着种决绝。
顾言朝楞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毫不施为,任她予取予求,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他忽然又觉得这样还远远不够,于是反客为主,与她唇齿纠缠,步步紧逼。
血腥味似乎更重了。
……
皓月当空,洒下一地清辉,远处还有隐隐约约的火光,许薇棠虽然是站在阴影处,却也知道自己绝不可能躲过所有人的视线。
只是她不在乎了。
分开时她的呼吸有些不稳,白皙如玉的脸颊染上生动的血色,顾言朝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极其压抑地喘息着,眸子里闪着幽暗的光。
许薇棠后知后觉争执声已全然消失,周围静得可怕。
她略感尴尬地咳了一声。
火势暂时被控制住,更多的人聚集到这一片空地。
顾言朝收敛情绪,面无表情地朝下边扫视了一圈,视线又落在许薇棠身上,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或许……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
还没等许薇棠问,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口:
“你难道还有什么办法?”
“别磨磨唧唧了,有话就说。”
许薇棠:……
顾言朝气定神闲,沉声道:“他们用火攻,我们也用。”
“怎么着?你也点一把火,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
许薇棠猛然抬头,心头隐约闪现了一点想法,她忙喝止那人:“听他说。”
“这山谷有内外两部分,我们所有人退到里边,在外面点火,中间狭窄处有风,火势定会向外扩展,不会烧到里面。”
“可点燃的枯草不过是地面上薄薄的一层,燃尽之后火焰便会自然熄灭。”
“我们躲在里面,做出无人生还的假象,等梁军按捺不住进来查看时,再一鼓作气冲出去。”
“到时候,如果孟老将军赶来及时,还可以内外夹击,到时候,全军覆没的就不是我们了。”
……
许薇棠简直忍不住要赞叹出声。
几位将军听了之后,也纷纷觉得可行。
只有一人面色古怪,分外引人注意,许薇棠点名问道:“刘副将,你有何见解?”
刘副将恍然回神,面色青红不定地来回变化,他僵硬地笑了笑:“属下哪里有什么高见,这实在是一条妙计啊,妙计……”
许薇棠没时间与他计较,但却暗中将此人记了下来,下令所有人撤到山谷内部。
没有了忙着灭火的将士,火势便一发不可收拾,这个时节西北地区气候干燥无比,空气都是一点就燃,燎原的火光和浓浓的白烟很快就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里外彼此都看不见,许薇棠灵机一动,吩咐众人都别不出声,随便喊几声也行。
……山谷里回响起鬼哭狼嚎声。
山谷外面,梁军中不少人已掩盖不住面上喜色,纷纷道:“雍凉郡主也不过如此,到底还是敌不过我们将军神机妙算。”
“就是就是!”
沈翰飞面色如常地摩挲着身下的马鞍,他虽并未同其他人一般表现出明显的兴高采烈,眼神里却掩盖不住得意之色。
兵不厌诈,战场上本就是不择手段,谁也怪不得谁。
***
许薇棠到底还是留有后手,驻守在营地的孟老将军一看见传令的信号便知葫芦谷出了事,马不停蹄率大队人马赶了过来。
他们感到时山谷里已弥漫起浓郁的血腥气,两方人马正厮杀得不可开交,只是我军势单力薄,难免稍稍落了下风。
这一批人加入战局,场中局势瞬间就发生了变化,等来的援军的陇西将士们士气高涨,愈发勇猛。
许薇棠亲手了结了沈翰飞。
这个与她纠缠了两辈子的敌人在临死关头竟丝毫不见慌乱,他一只手捂着胸前的伤口,眼中阴鸷之色愈发明显:“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害了你们?”
他循循善诱:“我可以告诉你。”
许薇棠心念一动,却并未受到他的蛊惑,冷冷道:“不必再搬弄是非,真相如何,我自己会查。”
沈翰飞低低笑了一下,咳出一口血,他索性不再挣扎,认命道:“来吧,给老夫一个痛快。”
事已至此,他本以为自己是黄雀,没想到仍是那只螳螂。
这个小姑娘竟然比她父亲还厉害,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百转千回的玲珑心思,不知日后还要成长为多么可怕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