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站在旁人的角度来看自己,原来她竟过得如此凄惨,不忍直视。
她用意念摇了摇头,似是叹气,不过是心甘情愿罢了。
不对……这回主角怎么是她,顾言朝呢?
许薇棠对自己这种奇异的梦适应得非常良好,且无师自通地摸清了其中的规律。
“她”身后的帘子动了一下,里边走出来一个人,这人身着青衣,看上去清秀文弱,他竟无视主帅的命令,径自走到“她”身侧,款款屈身行礼,柔柔的开口:
“郡主,您歇一歇吧。”
……这。
许薇棠心里咯噔一下子,她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这个人的身份说起来十分尴尬,他叫小园,是个唱花旦的戏子,身世也挺可怜的,因为战乱流离失所,在戏班子里遭人虐待,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抓着她的衣角求救。
她本不应该心软,可一看他的脸便如遭雷击,无他,这张脸太像弟弟许鹤临了。
这时候是仗打起来的第四年,许薇棠那时候在两国边境线附近,小园被她买下后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军营里都是糙老爷们,小园就任劳任怨地接过了服侍的活儿。
——虽然被风言风语传成了男宠,但她没理会,一时忙得无心去管,二是觉得清者自清,谣言肯定会不攻自破……
等等!她为什么会梦见小园???
那个……
许薇棠忽然察觉到凌厉的视线,这种诡异的熟悉感令她感觉如芒刺在背。但是案前端坐的那个人仍在同小园回话,并未察觉。
不会吧……她苦着脸,直觉不太妙。
她在梦中没有形体,可以随意移动,也没人能看见她。
于是她就里里外外的逛了一圈,终于在一个十分隐蔽的角落找到了顾言朝,他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许薇棠在心里默默叹气,心情复杂地飘到他身后。
这地方视野正好,刚巧能看见小园站在“她”身后按肩膀,表情专注而满足。
然后就看到顾言朝将拳头攥的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爬满了血丝,表情狰狞如恶鬼。
……
不是,晋王殿下您不忙吗?您跑这来干嘛?
来就来呗,你和我说一声我还能不接待你吗,许薇棠在心里怨念无比,这事情太离奇,若不是亲眼见到,打死她都不会相信,简直不知要从何说起。
发泄一通之后,许薇棠心头又涨满了酸涩,顾言朝他,究竟还做过什么?
前世的她竟然一点都不知情,她简直痛恨当时的自己,尤其想冲过去大喊一声,你看看啊!
你看看这个人吧。
……
许薇棠惊魂未定地醒过来,心里边唯一的念头就是,万分庆幸顾言朝不是重生的。
不然她真不知道如何面对。
顾言朝既然做得出偷窥这件事,那派人监视她也就不足为奇,许薇棠眉心拧起,细想又觉得头皮发麻。
——得和他说说了。
第四十七章
许是入冬之后寒气入体,皇帝的身体本就衰弱,这下子更是大病一场。
整整半个月都没出现在朝堂之上,一应事宜都是太子在处理,这位储君行事公允,宽严有度,朝中赞不绝口。
皇帝则安心在宫里养病,好在太医院妙手回春,目前已无性命之虞。
依照规矩,许薇棠进宫去请了一次安。
“是……雍凉吗?”这一病,皇上身体衰败的很厉害,看人都要费力眯着眼,听说有时候还会认不出人。
元公公在一旁搭话:“正是,郡主来看您了。”
皇上冲她招手:“来,让朕看看。”
许薇棠依言上前跪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生机渐消的老者,头上已见不到黑发,一道道皱纹刀刻一般横在脸上。
她有一瞬间感到恍惚,前世这个时候,皇帝就已经如此衰弱了吗?
“雍凉,你今年多大啦?”
皇上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许薇棠规规矩矩地答道:“回陛下,今年十六了。”
“十六……唉,年轻真好。”皇帝费力的咳了几声,“以后,这天下,就是你们的了……”
许薇棠紧张地手心发汗,仍不明所以道:“陛下乃真龙天子,上天庇佑,定当无事。”
皇帝摆摆手,听厌了这些话似的,又道:“说起来,你这个封号,当初还是朕选定的。”
这……父王倒是从未提过,许薇棠俯身拜倒:“臣荣幸至极。”
皇上又盯了她一会儿,表情很是高深莫测,叫人看不出情绪,他忽然问:“说实话,你恨不恨朕。”
许薇棠心里立马警觉起来,心想自己最近似乎并没做什么事值得他注意,端端正正地跪直了行礼,诚惶诚恐道:“臣怎敢有怨恨之心。”
皇帝喉咙里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声响,似是在笑,也像是在叹气,“可惜啊……”
“对了,那个孩子……算了,你退下吧。”
“……是,陛下还请保重龙体。”
许薇棠被皇帝今日这番话弄得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出去的时候还在想皇帝没说完的那句话,他说的是顾言朝?可为什么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这可不像这位陛下的作风……
今日倒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青空万里,日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寒意。
许薇棠觑着眸子逆光看去,看见那熟悉的马车是心跳一滞。
车上,顾言朝已然等在里面。
她皱着眉问:“你等多久了?”
顾言朝嘴角噙着笑意,不答反问:“姐姐今日进宫可有什么意外?”
许薇棠一顿,“我身边有你的人?”想不到她纵容过一次之后,这个人反而更得寸进尺了。
顾言朝不置可否,低垂着眉眼显得十分乖巧。
但这也改变不了他做过的事。
“你不说,那就是承认了?”许薇棠语调变得尖锐,面上已带了层薄怒。
她第一次感觉到后悔,早知道就应该从陇西调来些人手,也好过现在这般掣肘,或者早就该态度强硬些,让他不敢妄动。
“别再派人盯着我了。”她一字一顿道,“我不喜欢。”
密闭的车厢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顾言朝脸上露出十分纠结的表情,眉心皱起,睫羽像蝶翼一般颤动,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义的攥紧又松开。
“让你做一个保证就这么困难吗?你难道觉得你这么做没错?”
顾言朝猛地抬头,眼尾通红,低低吼道:“我哪里做错了!”
“你!”许薇棠竟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竟想不到该怎样反驳。
“我如果不看着你,万一你又不见了怎么办?你要是再失踪一次我要到哪儿去找?”顾言朝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护,似乎在他眼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我又没有做什么,无论你要做什么都没阻拦过!”
许薇棠当场震住,随后也气急了似的高声道:“我现在就在京里还能去哪!”
顾言朝简直不可理喻。
她想不通顾言朝的逻辑,难道非要时时刻刻掌握她的行踪才肯放心?他说是并未做什么,可光是监视跟踪本身就已经很可怕了。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在暗地里偷偷摸摸的针对她,就算是没有恶意,也让她感觉极度的不舒服,就像是被暗中潜藏的猛兽盯上了。
马车很快就回到了郡主府,许薇棠不想再和这个人同处一室,这让她浑身都觉得不自在,于是怒气冲冲的拉开帘子跳下去,却在看到门前有一个人时生生止住脚步。
“……韦将军?”
韦秦河在郡主府门前站得笔直,他今日没穿禁军那套衣服,换了身褐色常服,依旧是高大威猛,令人望而生畏,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欣喜之色。
为了不让他看出异样,许薇棠迅速调整好表情,干笑了两声。
韦秦河转过身,朝她身后张望了几下:“郡主,您才回来?”
许薇棠点头,并不打算跟他说自己去做了什么,只道:“方才有事出了趟门,韦将军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顾言朝阴沉着脸,从车上跳下来,却连一个颜色都没给韦秦河,仍是死死盯着许薇棠,却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韦秦河就是神经再粗也感觉到这二位气氛似乎不对劲,讪讪摸了摸鼻子,意识到自己来的有些不是时候,可调令已经下达就不能再耽搁,只好赶在出发之前来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