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橡啊。
他心中已有些明了,在张橡走在他身边时,他对接下来的事感到安心。
“常去,我很喜欢黑色的衣服。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特定的喜欢一个颜色。”张橡说话的声音很轻。
啊,是的,张橡确实很喜欢黑色。常去轻淡的想道。
“我第一次见你,你正看着别人喂鸽子,我看了你很久,你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怎么能这么迟钝。”
常去看了一眼脸庞湿润的张橡,没有说话。
“还是说……”张橡泪眼模糊,“你的眼里根本就看不见别人呢。”
常去停住,张橡紧紧拉扯住他的衣袖,眼眶通红,神情近似哀求。
第10章 红裙子
今年的雪格外大,呈纷纷洒洒的态势下,漫天遍野都是银白色。
李碧留在老家,最喜欢跑到山边最偏僻的小沟,那里最高最隐蔽,可以看见整片雪色的山川,冬日正午时,令人常常怀疑这么大片的银白会渐渐的融化,直到汇聚成足以淹没一块土地的河流。
她看这样的景色许久,有时忘了自己本身,觉得也要随日光的冷暖变得难以自持,她是许多人里最奔波的一群。
十八岁离开父母前,一直感到困惑。
到底应该跟随哪一种圈子?到底应该服从哪一种规则?
她没有做出选择。
于是跟从世事变迁,适应人心不古。
活得迷茫而又无奈。
其实她应该感谢常去,他明白她。
这世上最理解她的人就是常去。
——谁不是时断时续活在梦里?
而她这么多年只是在寻找一个能够叫醒她的人。
可这个人确信她会因此而爱他永久。
……
“我本以为我表达的很清楚,张橡。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开始,确实已经到了要明确说清的时候。”
常去开始说话。
张橡怔怔的看着常去漠然的神情,手指的力道缓缓松了。
“在我看来,第一次见你,是在酒会上,我以为你是出来卖的,最多价钱贵点。”
张橡的眼睛慢慢张大。
“当然后来,我没想到你是做这个的,你出现在我办公桌前,说你一个高材生要在我公司当员工……我觉得有趣,真是没想到你还有挺不错的工作能力。”
周围的雪越下越大,常去看见天边都成了一片红色。
明天应该有一场大雪,他漫不经心的想。
“那段时间我挺忙的,你也看见了,忙的焦头烂额,前脚顾不上后脚……”
张橡喃喃道,“可那时候我也帮你啊……”
常去微微笑着,说“我当然很感谢你的帮助,但我在最忙的时候,心里想的也不是要把这个项目做好,我大概是有病,那些昏天黑地的日子我只想着一个人,我想你应该知道是谁。”
张橡猛地看向他。
就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轻柔的声音。
“开始只是常常发呆,后来就越来越想,越来越想……到最后,出人意料的竟然停止了想念。我突然怀念起她的怀抱,温柔又疏离的,女人的怀抱。”
“恰巧的很,当时你就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
张橡茫然的想着,那个当初静静看着白鸽的男人到哪里去了?我那么喜欢他的眼神,他的整副神情都那样天真的不像话,那样可爱……我又跟在他后面这么久……合该他爱我的啊。
他为什么不爱我?
——为什么从头到尾心里都没有过我?
张橡看着眼前的男人冷眼旁观的样子。
她突然问,
“李碧找过我你知不知道?”
男人轻点头。没什么反应。
张橡继续说。
“你知道李碧对我说什么吗?她问我,你在我这里快乐吗?常笑吗?”
张橡一直紧紧盯着常去,却发现常去的神情突然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茫然起来,男人苍白英俊的脸庞一如往日,最富有活力最光鲜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模样。看上去这么多年好像从未变过,十几年的光阴并未带走什么。
只有常去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像是在想什么东西,什么人,然而似水中捞月想要一把握住却满掌逝水,只留下空白无力的悲哀。他的一生就是这样过去了,覆水难收。
“……”
随着那迷茫怅惘的神情加深,张橡的心中也越来越空茫。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干脆沉默。
却没想常去回头看她,“她为什么要问你这些?”
他问得有一丝小心翼翼,以及眼神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灰暗可悲。也许连常去自己也不知道,他永远也看不到自己,因此他永不会知道自己现在的神情有多么无助。
第11章 镜子
这种天气,阴凉潮湿,从角落里偶尔会有一丝丝浸透着雨水的风走过。
打在脸上,像有短硬的毛发滋生在毛孔里,碰不到的痒,那坚硬的毛尖还在蠕动,刮过血肉,想要蹿出薄薄的粉色的皮。
常去静静坐着。
窗外梧桐树还在随风摇动,树叶沙沙作响。
树影侵袭到黑暗的房间,庞大而无声,寂静极了的颤动。
常去右手食指抖了抖,浓稠的黑暗里他的下巴弧度尖锐到吓人的地步,削瘦的双颊,嘴唇干枯,眉梢眼角依然存留往日的冷峻锋锐。
借着微弱的月光,拿起身前桌子上最后一盒烟。
点火,送到嘴里,他深深吸了一口。
那股遍布全身的寒意似乎散去了。
温暖,依靠,归属。
【常去。】
【谢谢。】
那时,阿碧是这样说道。
从那封辗转四处,终于送到他手里的信,空白干净的纸页上,除去署名只有短短两行字。
常去手指颤抖了下,抚上署名,和目光一起长时间都没有挪开。
“李碧”
她感谢了自己。
——我应该开心。没错,现在我最应该做的就是开心,为她高兴。
降落在这个世界,没头没尾,无端端却多了那么多揪扯,为无聊的事情转圜碰壁,要活得那么辛苦,有时还会伤心痛苦。
这些都是不必要的。
常去已经把能割舍的都割舍了。唯二割舍不掉的,一个是生命,一个就是李碧。
他曾经想过,永不会轻而易举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一种对自己存在的轻蔑。他不会这么瞧不起自己。
所以,就只剩下李碧。
只剩下她了。
——可是她说,“谢谢。”
多少年过去了,天空还是一样的颜色,熏熏然的傍晚降临在这个永远灯火辉煌,纸醉金迷的城市。人群鳞次栉比,穿过七环八绕的街巷,头顶耀眼闪烁的灯光来回扫过川流不息的车辆。只有黑夜的天空还在静默等待。
透过高大的落地窗,陷进黑色松软的地毯,朝上看去,一个男人。
【常去,谢谢。】
最终成全了你我。
他感觉脸上又痒又痛,却生不起半点力气去确认,那是什么呢?
那种东西滂沱落下,再也控制不住,他很久以来都再也没有尝过那种味道,如今骤然尝到,咸涩而痛苦。他大口的咽着,眼泪和唾沫一起进入喉咙,好像连身体也一样成为苦水的载体。
“你难受么……”他趴在桌面上轻轻的问,你写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常去扫掉桌面上一切东西,只留下一盒烟,他重新贴回冰冷的桌面,眼神直直看着前方,像在看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一样向往。他嘴唇微动,呢喃着。
“阿碧,阿碧……”
她还会想他吗?
他没被压住的半边脸颊抽动了下,出现一个开心古怪的笑容,半边眉眼飞扬,嘴唇上翘,极其快乐的样子,与此同时,压住的另半边脸却僵硬灰暗。
……
还记得他曾为李碧写过一封信,那时候年少轻狂,青涩无比。他害怕失望,害怕被拒绝,最终无可奈何在信的开头颤抖的下笔,一点一点写出这四个字。
……阿碧,你好。
那封信寄出后便没有回音。
她是否看见,又是怎样想的?可否明白他所有的小心翼翼与贪心不足……他都无法知道。
后来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始终在做同一个梦,他凝视着她眉目宁静的坐在巷角的小木凳上,身旁左侧是横满一道道划痕的木板——那是属于他们逐渐老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