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想只身作饵引开那些人,然后换得我的安全……
心下有些触动,但更多的是苦涩。几月不见,他何必如此待我?这样待我,又怎会不让我心生愧疚?眉睫低垂,无人见我的神色,只有我知道,有些决心又是更加坚硬了几分。
曹寅想要出言阻止,我偷偷地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此时恰听玄烨道:“他们已经近了,待朕将他们引开,曹寅,你只需带她往相反的方向去便可。”
我挤了挤眉,曹寅虽然有些疑惑,却是僵硬地答了声“是”。
一时间周围车轮的滚滚声夹杂后面马蹄的嘈杂,我见玄烨不曾转回视线,便不动声色地移过了身子,靠到曹寅耳边。
他稍稍一愣间有些不自然,但在我耳摩的私语中,渐渐放大了瞳孔。
我示意他不要声张,自己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手心的汗沾湿了大块。
嘴角有一缕笑意。我知道曹寅这次定会帮我,不论他愿不愿,之于这个国,之于他个人,都必定会选择按照我说的去做。
然而,这一次我也是自愿的,没有丝毫怨恨,没有任何排挤。
玄烨对我所做的,已经够了,也许他之前已经付出过很多,只是,我不曾见罢了。太多的事,没有去体味,没有为他着想,现在才明白了孝庄当时那句话的意思——“他是个帝王”。
虽然氛围紧张,心情反而疏了下去。
“千万记住!”玄烨见势已至,这样一声吩咐正要跃下马车,我突然喊了声“曹寅!”
有个人影过,在玄烨脑后重重的一击,让他昏厥了过去。
“宜贵人……”
曹寅的眼里有说不尽的苦,我对此坦然一笑:“将他的那身衣服换下来吧。”
曹寅自觉地转过了身去,我将玄烨的衣服换上。长发散开,又束成了一根辫子,然后用帽子轻轻盖上,遮住了垂散在周围的青丝。
等一切准备好后,我轻轻地吐了口气,强压下了心间的紧张。
“宜贵人你……”曹寅皱着的眉始终没有松开,我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到底,自己总是欠着他,总是要他,去做那些为难的事。
“等会我将那些人引开后,你带着他离开。”我如是道,突然声音一顿,马车有些微晃,我可以感觉到箭从后射到马车上的声音。
周围的震动连同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是时候了,我知道,不然等他们再追近了,恐怕就没那么轻易蒙混过去了。
“千万记住!”言罢,我一咬牙,就从车上跳了下去。
痛!肌肤仿佛被撕裂了一般,我连滚了几滚,强撑着站了起来,咬着牙一路跑去。
周围是崎岖的山道,马不好走,追来的人一一都下了马,然后在后边紧逼。有苦难言的感觉,我感到肚子似乎有些不适,无奈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硬撑着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山上跑。
毕竟,把他们引得越远,玄烨他们就越安全。
其实,当知道他为我做到了这个地步时,我想我已经对他硬不下态度了。如果可以,我会同他回去的吧?如果——我还能活着到他面前的话。
几分讽刺的,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为任何人而活,现在却甘心为了一个人而死。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呢?为什么他永远可以这么肯定地告诉我,我是爱他的,可我自己却一直不敢去承认?
一路的波折,我跑着,突然一惊下停住了向前的趋势,脚下滑落几缕泥沙。
天要绝我吗?看着眼前陡峭的斜坡,我不由苦笑。没路了。已经没有路了。
后面是紧追而来的杀手。
越来越近……
我突然觉得无以言喻的轻松。这样也好,终于解脱了。轻轻一笑,我抬脚,临空跨了出去。天旋地转的同时,我翻滚下山,嶙峋的石块和枯枝在我的身上留着道道疼痛的印记。遍体鳞伤。
肚子好痛……仿佛有什么在流失。我只觉得意识一点点地消散了……
不过这样也好。让他们以为玄烨死了,然后,就不会再有杀手了吧……
我想着,便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第四章 无知身处清霄间
很痛。仿佛整个身子都在强烈地灼烧。有什么,从体内渐渐地流失了。全身无力的感觉,我勉力想抬起眼睫,才发现自己居然连这么一点的气力都没有了。整个身子空空的,我总觉得自己好象失去了什么,永远地失去了……
朦胧中,仿佛看到有两个人影,但我没有力气睁眼去看清楚他们。依稀间只有话语入耳。
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真不知道主人是怎么想的,居然没有立刻处死她。”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主人当然有自己的主意。”
冷笑:“哦?有什么主意?就是这个女人让我们本来天衣无缝的刺杀落了空,现在倒好,受罚的是我们,还被勒令不许让她死。”
男人没有再说话,那个女人顿了顿,又道:“不过也罢了,至少她的孩子是没了。嘿嘿,也当是个报应,活该受这罪。”
……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轻了,只觉得身子很冰。是这样吗?原来,我失去了的——是我和他的孩子?最后的一点牵挂吧,我和他最后的一点联系,居然也就这样断了吗?眼边冰凉,有什么顺着眼交滑落,我仿佛可以感知这点泪水的苦涩。
孩子本来是无辜的吧,但他还没来到这个世界,我居然就这样轻易地剥夺了他生存的权利……自从来到清朝后,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悔恨。是的,好后悔。如果早知会这样,宁可不要当初的那一次放纵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一直是这样迷迷糊糊的。终于将眼睁开,虽然有些模糊,但我也看清了周围的摆设。
这是个很大的院子,屋子显得很整洁也很素雅,一眼便知道是个大户人家的院落。如果刚才不是幻听,那么救了我的人就应该正是当初追杀玄烨的人了吧。但是——为什么要救我?头有点疼,我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玄烨,他现在怎么样了呢?听方才那些人的话,他应该并没有被追上吧。
嘴角终于多少有了一抹弧度,他没事就好。
自从那日进屋的那个丫鬟发现我醒后,便又陆续来了几个人照料我。
我只觉得身子软软的,便由了他们去弄,视线落在外面,只见惊起几只孤雁。
嘴角的弧度略展,我始终是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异常地安静,也不和任何人说话,每天只是一日三餐,然后就和空荡的灵魂一般,倚在窗边眺望,却也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这段时日,我没有开口和任何人说一句话。自然是有不想开口的成分,但另一方面,我是在等——等那个幕后的人。
那个人留了我的命,我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会是出于突发的善心。既然是这样,那么背后肯定还有什么阴谋。那个人迟早会在我面前露面的,我无法去找他,那么只能等。
当初昏迷的时候在我房里的那个女人之后也有见过,她叫“苏鳕”,是个冷漠锐利的女子。第一眼看到她时我就已经感觉到了她对我的厌恶,只不过这个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我和她是“敌人”,和她背后的那个人也是“敌人”,我当然没有闲到刻意去讨好的地步。
日日闲散,虽然那次流产让我身子空了,心也空了,但滋补的补品倒是没让我消瘦多久。一段时间的调养已经让我的身子恢复地差不多了,只不过,那种心疼的遗憾是永远也弥补不了的了。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垂下了眼睫闭目养神。
外面有细碎的脚步声,我只是稍触了下指尖,而没有睁眼。
“姑娘?姑娘……”丫鬟在一旁唤我。懒得应付她,我不情不愿地移去了视线,她见我并没有入眠,冲我扬起一抹笑:“姑娘,爷要见你,你是不是该换一身衣服?”
见我?终于来了么?我无声地笑起,懒懒地站起了身,漫声道:“不用换了。”
我现下穿了一身素白的轻衣,宽大的袍子掩住了整个身子,风一过,微微扬起,有几分的飘渺。长发是随意地散在肩上的,连发带亦未用,这样出去见人多少显得过于随意,但我却没有顾及丫鬟的为难,径自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