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神色,我知,这是他会给我最后的机会了。
从不知,说话也可辛苦至斯。
几分不舍似羁绊了神经的躁动,可一经出言,字字清晰:“呵,需要解释吗?小桃,是我将她弄疯的。”
言罢低眸,只闻沉重的鼻息。
手腕一痛,我被玄烨一把抓了过去。
几番挣扎尤未脱身,一抬头,我只得倔强地一眼视上,不露分毫吃痛的神色。
玄烨深眸凝我,道:“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先时为了救那宫女的命,连连同朕相抵,而现下为了求死,竟是不再顾她了?宜贵人,你说,朕该信你几分?朕自负可执掌天下所有的人,偏在你那连连失态。你这般纤瘦的身躯中到底隐藏有多深的心计?先是柳品笙后是曹寅,就连常宁都说欠了你的人情。朕可是——自一开始就低估了你,恩?”
那般失态至极的语调,心下陡地似被掏空了般。
几乎欲开口反驳,却在话到嘴边的刹那顿住。
被松开的手腕,经风一吹显得空空落落的清冷,一甩袖下留给我的仅为一道各有落寞的背景。
玄烨踏出门的动作再无一丝迟疑,至少我知,他是真正的——放弃我了。
几分萧瑟,几缕怅然,晶莹的液滴自颊际淌下,在地面破碎时,陡地散出残缺的花色。
茫茫然我只觉些许懵然,不由苦笑。这又是怎么了?要他不在执求不就是我所期盼的吗?那为何,现在又独自凄然?该高兴才是,即使是——骗人的也好。
一片泪痕中勾起一抹弧度,我抬眸恰见明如正在门口望着我。
我幽幽然笑起,丝毫不回避她的凝望,最终闻她一声低叹,转身而去。
或许,我确是让很多人失望了。很多的人……
我低然。
玄烨没有再来,也没有派遣任何人来探望。
几日前的一宿贪欢于澹烟宫而言,如同南柯一梦,昙花一现般,再回眸已仅留残机,零落笑东风。
外边的流言早已纷繁至极,算一算时日,玄烨那边也该有所决断了,可也不知为何久久没有动静。
倚在椅边,我举一杯淡酒细细地品着。本想弄些稍烈的来,但无奈水墨“费”了老半天劲也只弄到这一小壶和白开水几无差异的“佳酿”。也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我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色微迷。
有多久没有这样渴望一醉消愁了呢?
我低笑。其实,这等死的感觉还真是——很不好受。
“和贵人。”闻宫女问安的声音,我略有惊讶地看去,只见雅薇自院门外款款走了进来。久未见她,只觉清新温和依旧,面色较上回亦红润了几多。
“雅薇。”我出声叫了句,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竟干涩地这般厉害,不由向她略有歉意地笑了笑。
雅薇似并不在意,视线四下一掠,见没什么人在近旁服侍着,便问:“澹烟宫缺人吗,可要自我那调几个过来?”
“那倒不必。”我忙道,有几分不好意思。总不该告诉她,是我自己将平时并不怎么贴心的几个宫女太监给调出去的罢。
干咳了声以掩尴尬,我道:“有人在旁边怪不自在的,是我自己把他们给遣开的。”
雅薇“哦”了声,至近旁握了握我的手,忽道:“近段时日可是清减了。宛文,你也莫将事看得太重,成天闷在屋子里也不是什么办法,不若同去外边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闷久了才会憋出病来。”
她的几句话说地极尽真诚,我直视她的眼,见其间的关怀之情朦在一片清雾中,双瞳似水又低泛几点的素波,只是,依旧有些不甚真切。
“也好。”我冲她一笑间应道,在她一时释然的神色下复又拉大了弧度。
将杯子往桌上一放,我几分不经意地理了理微皱的衣衫,待整好装,才发现此时雅薇来也没带什么宫女。
似知我的诧异,她笑道:“姐妹述情,自是没个外人的好。”
“倒也是。”我颏首,随她齐肩步去。
院内的草香弥漫,自甬道走去,至门口时我突然顿住,高声唤了句“兰儿”。
雅蔷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弄地愣了下,我冲她淡淡一笑,便是对自那院中急急赶出的宫女吩咐道:“我同和贵人出去散散心,回头明如若是问起,我如是告诉她便是了。记住,是‘和贵人’,万不要记错了。”
长长的腔调荡在空中,兰儿接了嘱咐也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我回眸,全然不见雅薇复杂的神色般笑道:“走罢。”
缓步出门,我未再多看她。
不论如何,但愿我这般做,也只是多此一举……
☆、第三十四章?断肠声里忆平生
同雅薇一同走在宫道上,仅二人,几分的清寂。
我微微侧目,只见光在她的脸上勾出亮色的弧线,几分柔和。她的眼中仍丝起柔和,而没有太多野心的霸气,丝毫不显深邃。
似乎初识起她便已拥有了这种眼神,似平淡地,接受这一切。入宫许久,到此时,她犹未被那些污浊所沾染吗?连我也已在这旋涡中愈发不可脱身,而她,竟一丝都没有改变吗?
久望之下,那样的面容显得有几分不真切,渐渐的,竟迷了视线。
一同走着,不知不觉竟到了一个池边。
风已转寒,将周围的景致亦吹地干涩了那么多。
对话皆是无关紧要且不痛不痒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微有泛困,又耐心地等着她进入正题。
当日,如果没有黎晨在我耳边低语,或是没有良慈留在窗边的警示,我想我也许永远不会猜疑到她的身上。
“要小心雅薇。”黎晨的声音飘远而悠长。
“务必小心和贵人。”良慈的字娟秀却刚毅。
以此为出发点,再追溯过去,一切竟都便得多有几分关联。但,其中仍有疑团未解。若非亲口证实,我并不想就此确认。这一连串阴谋背后的黑手,不是索忆,而竟会是这样一个表面上素来与世无争的女人?
见我盯着她不放,雅薇的神色稍稍有些不自然,问:“宛文,你这般看着我做甚?”
笑开,我道:“我在想,但凡在这宫内,每个人总有着一张面具,而这张面具之后的,又是什么?”
“说什么呢?这样深奥。”雅薇如是道,可眉目间已有一丝的异样,虽只是稍纵即逝,但已寒了我的心。
真的是她?我低然。
“确是不懂吗?”目色明晰,我直视而去,字字清晰,“那么,你和顺的外表下所隐藏着的,又是什么呢?其实,雅薇你才是一直以来最不甘心的一个,是不是?”
“宛文……”
“是不是?”无视她低颤的唇,我丝毫不减魄力地又问道。
雅薇的神色一时停滞,渐渐的,那分脆弱点点消退,如蜕变的进行,伪装落后的才是真正的面目。同样的五官,同样的容貌,去了那种软弱而低和的神态,一眼的精明中尤不显丝毫的弱势。
她问:“你都知道了?”
轻点下了头,我却对她笑道:“雅薇,其实这样的你或许更胜那种无谓的伪装。”
的确,这才是该属于这清宫中女子的神色。
先前的雅薇虽让人心生好感,但终究太过于不切实际。
我怎可,一直都未注意到呢?
“这样反而好些?”雅薇的目中起一丝自嘲,笑道,“宫中的女子,哪个少得这种姿态?之前若不是我的‘无争’,皇上根本不会留意到有我雅薇这样一个女人的存在。既你已知晓,我也不妨告诉你。郭络罗氏·宛文,你可知自己多让人嫉妒?”
张口想说什么,我才发觉自己竟一时出不了口,只能听她继续道:“自入宫以来,你便受了多少的恩宠?你的样貌不及良慈,身世不及柳敏,对这宫内之道的熟悉又不如黎晨,却偏偏,受宠至极。”
仿佛这番话积在心中已有许久,现下倾诉,雅薇竟几无滞顿:“先是受封时亲自赐玉,到而后的首夜侍寝,再到入住澹烟宫,至现今,我机关算尽,却仍无法让皇上狠心将你除去。”
闻言一愣,我的言语微涩:“果真是你吗?婴云,索忆,竟都只是你的棋子?”
低笑,雅薇道:“婴云是阿玛早就替我安插在宫内以应突变的工具,至于索忆,她求胜心过重,我只不过是适时的同她耳语了几句,偶尔也提点下该如何行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