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闻言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意味深长,从琴畔离开,他径自走到了我的面前,双目一瞬不动地凝着我:“贵人想知道些什么?”
这种举动大胆地连我也不觉面红耳赤,悻悻地不敢看他,只是低声道:“你知道的都可以告诉我。但是,先请你离远些。”
他却没有动,只是话语在脑海上方盘旋开了:“最近吴三桂的势力又壮大了不少,京城里更是动荡不安。午门的守卫甚至多次被砍伤,但反清复明的那些汉狗却一只也没捉拿到。江南各地又起虫疫,再加上旱情严重,食料告急。河口处有大坝决堤,疏导工程未有丝毫起色,附近百姓死伤惨重。而朝中官员腐败,枢密使参钮一案最为棘手,对此朝中官员已分为两派对峙,各不相让。”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嘴角渐渐扬出一抹笑意:“我想,皇上应该在为这些事担忧吧……”
这个小小的侍卫竟然会知道这么多?我眉尖一皱带点疑问地看去,却是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一愣,我也一呆,然后浑身不自然地向后退了退。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老天偏要同我作对,太监的声音就在这时候不偏不倚地响起——“皇上驾到。”
这句话可比拿到假在脖子上更叫人生寒,于是我一个踉跄下,又是一次足以让人想自残的错误。
我被扶住了,不过似乎还是摔倒在地上更来得好些。
玄烨的出现本来就有些促不及防,更何况我现在还是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我感受到那抹灼人的视线,慌忙从那人怀中挣脱出来站好,垂着头准备去受一番怒骂。手上留有旁人的体温,一个手掌的宽度,不是灼热的,而是冰冷地扩了开去。
但玄烨没有如想象中的反应,而是目色低郁地笑道:“五弟,今儿个怎么有些兴致请朕来同你赏花?恩……似乎受邀的还不止朕一人。”
玄烨叫他五弟。这个人是恭亲王常宁?
这个事实将我吓得不清,下意识地向旁边躲了躲,我只能恭敬地做了个万福:“皇上吉祥。”
很明显,我刚才是和一个危险人物在单独相处,不过好在他没将我给怎么样。
我想不明白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又怎么会是朝中最大的隐患,但我既然已经不可避免地选择了站在玄烨一边,起码已为半个皇党。
那么,将恭亲王常宁视为敌人也是情理之中。
常宁闻言只是轻轻地笑笑:“宜贵人应是路过时听闻臣弟的琴声才会来一探究竟的吧。不然,臣弟又何德何能,能请得动皇上的宠妃呢?”
这样的话看似玩笑,且讲得漫不经心,但他没有添油加醋地说什么,这依然让我很是感激。
稍稍地移了移视线,我见曹寅站在玄烨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方才只注意到了玄烨,一时竟没有留心他的存在。曹寅较上次见面皮肤黑了些许,但也更显英气了。毕竟是皇上的贴身侍卫,年轻有为,想来是很多姑娘的如意郎君。但他现下看我的眼神让我有几分不自在。原本,他和玄烨两人应该就已够我受的了,偏偏现在身边还站着这个俨然不好对付的恭亲王。
我甚至可以觉察到常宁饶后兴趣地揣摩着我们三人相视时情绪的视线,面色一热,我忙道:“皇上同恭亲王想是有要事相商,臣妾就先告退了。”
玄烨点了下头表示应许。
我抬足只想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谁料没走几步便听到常宁和缓依旧的声音:“宜贵人何需急着走?不妨留下来听听。方才你不是询问我最近朝中的大事么。与其问他人,倒不如自己亲与,可是?”
我不得不赞叹这位亲王的确厉害,短短一番话就足以让我深陷难堪的境地。
停下步子,我尽量让自己的笑看起来平静些:“恭亲王哪的话,我只是区区弱女子,哪能参与政事。方才一问不过是偶然兴起,作不得数的。”
回头看去,常宁的笑一尘未变,反是玄烨低着头思考着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他说:“宛文你留下也无妨,朕等会也想听听你的见解。”
见解?我哪能有什么见解!若我能预知现在的事,我想我当初便不会报考中文系而直接去学历史,不然这会儿也不用这般折腾。
谁能试过这样的感受,玄烨同常宁在一旁论政,而我则站在一边甚是不安。
想是上次听曹寅传的那句“攘外必先安内”过于有理,才会让玄烨一心想知我更多的见解,如果那句话若真出自我口倒也不冤,可我偏偏只是顺便借用了一下古人的学识。
想着,我略有不满地看了曹寅一眼,他愣了下,显然不明白我怎么忽然这样哀怨地瞪他,也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宛文?”许是刚才那一眼看得太入神,玄烨的话还真是没听进去多少。
见他叫我,陡然回神间我只能装傻般地回道:“是,皇上。”
玄烨的眉尖又皱了起来,他瞅了我一会,道:“朕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处理有什么看法。”
我哑然:“哪件事?”
玄烨的神色让我觉得自己再一问三不知迟早会被他叫人拖下去杖打三十,我顿时干咳几声,此时听到常宁道:“皇上是问你对这些与吴三桂同流谋反的臣子有什么妙策。”
他的话带些随意和不以为然,神色似笑非笑的,显是并不认为我这么一个女儿家能有什么出脱的意见。
他的那种视线反是激起了我心中不甘的情绪,我思索了一会,接道:“现下人人皆知那吴三桂是乱臣贼子,是谋反之人,他日必遗臭万年。而尚之信,耿精忠等人竟还为虎作伥,想来原因不过是看帝业未稳,日后一旦成功则有利可图。依宛文之见,最明智的做法不应是短兵相见而是应从各方面对其施压,切断他们同朝内的联系。只要他们知清国实力并非其所想的低弱,应该自会知难而退。”
这番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自我感觉良好。
抬头看去,只见玄烨若有所思,脸上渐渐露出赞许之色,而常宁则是收敛了笑,神色不明地看着我。目光移至曹寅时,他偷偷地扬了扬拇指,我就淡淡地笑开了。
之前并没发现自己亦有政治上的天赋,现在也不知这一切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只知,至少我是可以帮上玄烨的忙的,虽然并不多。
几日来少了与其他贵人的接触,让我赶到一时的轻松,故所有的事想来也颇为乐观。
离开之际,擦身而过时听见玄烨的声音擦过耳畔:“今晚朕去你那。”
他的声音幽幽低沉,极好听,我的笑却有了几分苦涩。这便是作为天子对我刚才那番话所谓的“奖励”吗?
☆、第十章 虽拯亦为凡事扰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为圣母章,噗哈哈哈(边修边自己吐槽的我……没sei了)
回澹烟宫后告诉了小桃玄烨今晚欲来的事,乍听之下她很是欣喜,喜笑盈然地出去了。
不多会外边人声沸然,想是其他人也都得知,纷纷扰扰地开始准备了。
我不觉揉眉低叹,颇有些无奈。
小桃毕竟是从宫外带入的丫鬟,不识宫中的暗涛,想来以后是要私下开导一番的,不然我一直敛声收气的戏码迟早搅在她喜欢四处夸耀的性情上。
望了眼窗外,有几缕宜人的光色透入,隐约落入眼底的是暮初的荷叶,自塘间伴着碧水无语地流着些翠色。
想来总归是正式妃子住过的院子,虽是不大的园,但也有个这样占了大半个空间的流塘,好在我也喜欢荷花。
“主子,这是刚送来的糕点。”我闻言抬头看去,只见婴云端着盘小巧的点心走入屋内,见了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笑着。
我详装瞪她,嗔道:“看我把你们这些个人给惯的,愈发地没了规矩。这不,见了主子也不行礼,却是笑得叫人心里发麻地,知道的只当是我是秀色可餐,不知道的还当是平日里被我给虐得个神志不清的了。”
婴云听了,便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放下盘子形式般地做了个万福,笑道:“奴婢哪敢对主子没大没小来着,主子现在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儿,这不,才几天没见又让皇上给惦记着了。”
“小桃胡闹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瞎起哄了?”我摇了摇头颇有些孺子不可教的神态,逗得婴云又是一乐,倒也就此乖乖地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