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时我恰好迎上黎晨投来的目光,却也不及细究,以身体不适为由,便匆匆告了辞。
缓步出了花园,寻得那个影子,我快步追了上去。
“明如。”我唤道。
明如转身时投来询问的视线,含着戒备。
她的目色憔悴神色黯淡,也没了素来自信的笑,同初时见到的明如判若两人,淡淡道:“贵人找奴婢有何事?”
她的漠然让我反是一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我和她之前并没有什么接触,充其量最多也不过是互相知道对方的身份罢了。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叹了口气,我无奈道,半晌才抬头直视着她的眼,再次清晰地重复道,“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明如看着我,许久才移开了目光:“你同她们不一样。”
她的视线停留在花园的拱门上,我自然知道这扇门之后是怎样的情景,不由地苦笑了下:“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都是女人,宫里的女人。”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浅笑:“你不该在这的。”
我闻言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想问“我该在哪”,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压了下去。
这时却听到明如问:“贵人还未说找明如有何事?”
她不再自称奴婢,虽然语气依然生疏,但已听得舒服了许多。
我微微一笑,道:“枢密使的变故我已听说了,你阿玛死得冤枉,但我也无力助你什么。只是明如,假若哪日你寻得幕后真凶,我希望你……”
“我不会贸然行动的。”明如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身处政治中,原本就不免有人成为这个旋涡的牺牲品。今日,纵使抄斩的不是我家,也会是其他大户。”
她的淡漠却叫我感到莫名的阴寒。
这就是出身在官宦贵族人家的女子吗?对于自己的身世,对于人生的自知,透彻地反而少了份人情味。
眉尖不由地渐渐紧锁,我闭了闭眼想驱散些悲哀。
也许这是原本的我一生都不会有的感受,名与利,居然让人对人世也可以漠然至此。
又是不是,哪天我也会成这个样子?
“贵人。似乎你该多放些时间担心担心自己。”明如的笑让她的聪颖显露无遗,“明如还要去浣衣院报到,就先告退了。”
小小地一俯,她便转身离开了。
其实她也是不甘心的吧……一个念头闪过,我下意识已经唤住了她:“明如,如果我能求皇上将你调到我身边,你可愿意?”
“然后让我助你?”她问,眼底有细微跳动的光色。
我让她用近乎透视的目光注视良久,也不否认。
只见她的笑一展,应道:“很好的交易。”
交易?如果这也算是场交易的话,是不是我也已经学会了相互利用?以前朋友总说我做事少根筋,那现在呢。说不定哪天我的才能可以超过那女皇帝武则天。嘴角若有若无地一笑,却是苦的。
明如离开了,空阔的花圃间只留下了我一人,形单影只。
风过,衣衫的飘渺紧贴着肌肤,把清冷肆无忌惮地扩了开去,身躯却开始无法抑制地颤动。
我在害怕。
权势欲望,阴谋诡计,似乎在周围张开了巨网,生生缠出一个结界,殊不知自己在何时也会失足踏进去。
这次是明如,那么谁有能说一句,下一个,不会是我?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远远回头看去,我只见几个太监匆匆地赶了过来,手上碰着黄色的锦帛,该是玄烨已经翻了今晚的牌子,现在叫人送来了。
略显无聊地嘟了下嘴,我不置可否地转身离开。
今儿个给玄烨吃了排头,我可不认为他会有那气度在今晚就让我去给他侍寝。照常理怎么着也该把我晾上几天才是。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就像是堵了块石头,一想到今夜他的肌肤会和其他女人想触,心里就似然了一把火。
这是怎么了?我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有病了才会这样浮想联翩,要知道,我入宫之前他已经碰过不知多少女人的肌肤了,现在才想起这些,是关我什么事呢?
我有几分的凄然,如果他不是现在的身份该多好。如果他不是“玄烨”,就可以少上那分霸气,维持着自有的傲慢。但他偏是玄烨,偏是千古天下的一代明君——康熙。他的爱更多是只能是耳边的轻语,一如昙花一现。
握紧的手让掌心间多了些指痕。我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丝冷笑。
即使他现在对我的态度叫我心疼又怎样?他还有他的江山,有他的子民,还有期盼着他的那么多女人。即使哪日突然失去了我又怎么样,充其量或许不过是小孩丢失了玩具,不用多久又可以找到一个新的替上。
轻叹了口气,我居然一直没发现自己是个这样小女子主义的人,和那么多女人同享一个丈夫,还真是……
我独自一人在秀女宫四下徘徊。
殿选之后,所有的贵人都需搬到各自分配到的宅院去了,现在已经有部分小主因落选离开,较先前的热闹,现在倒是冷清而含些留恋了。
四下散着心,我一时倒是没想到要回房,等回去的时候才发现氛围有些怪异。
原本不显小的房间这时有些拥挤,我回想了下一路来从那些半掩的房门里投出的几可杀人的视线,又见一屋子太监恭恭敬敬地守在那,第一感觉就把自己原本的断想给推翻了。
“主子你可算回来了。公公们在这已经等候多时,今晚皇上可是翻了您的牌子。”小桃的语气中满是喜悦,甚至可见隐约的泪水,想来她是真心替主子高兴。
我皱了下眉,满心说不尽的古怪情绪。
一面有些释怀,一面又因心脏的跳动而感到四肢发麻。
随那些太监来的还有一些宫女。
桌上堆积着格式的洗漱用具以及锦制的贴身小褂,床上半开的新褥淡淡地散着暖味的氛围,再往里看,浴桶中的水气朦胧了视线。
“请宜贵人洗漱更衣,奴才们也好将您带去皇上的寝宫待寝。”太监的声音还是这样的不顺耳。
那些宫女刚端着东西刚上前几步,我就把她们拦住了:“宛文自小被小桃服侍惯了,一时也不习惯由他人伺候。你们把这些个都放桌上就好,其他人出去罢,小桃留下就行。”
那些宫女太监闻言一愣,倒也听话地退下了。
等屋子里只留我和小桃两人。眼见她因兴奋而有些忙乱,我一呼气,语音霍尔压地很低:“小桃,这次的事,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可好?”
也许很久没见我这样严肃地说话,小桃一时愣了下,在我的注视下眼底的光微微闪过:“主子你尽管说。”
眼中溢起笑意。心腹的侍女,我知道小桃很忠心。
☆、第八章?春宵一夜情梦留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的同时嚷嚷一声,那啥,请不要太考据啊,老酱心脏脆弱,请大家当个“小说”看看就好,么么哒!
被裹在锦褥里,在轿内我只感到一阵颠簸。
自来这清代后我鲜有坐这该死的轿子,每次坐完总是浑身酸痛的。也不知玄烨那小子住的地方离秀女宫有多远,我这一刻有些明白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千不该万不该,我就是不该去招惹那位菩萨。
玄烨的房内有他的味道,被摆在床上,我的心脏霍然跳地狂乱,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刹那溢满了全身。
“贵人请在这稍等,皇上等理完奏折马上便过来。”那太监支了声就带着人退下了,顿时屋里静静地只剩我一人的呼吸。
风过,烛融。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一直不住地拍打窗棂。
我的心里本就有一股子火,现在只是越来越旺,急噪的情绪一经扩开,我一掀被子干脆直接坐了起来。
出生到现在我还没被人放过这么大的一只鸽子。
倒不是因为我急不可待,今晚我本就丝毫没打算要同他成事。但外面的更声不知已响过几下,而周围依旧没丝毫动静。
玄烨,他是帝王。
现在也证实了之前的想法,他的心里即使有给我留个空间,也不会有多少的宽阔,至少还有一整个江山占据着那么大的版图。
我的眼角无来由地一湿,居然有些泪的味道,吸了吸鼻尖,向四下打量了番。
没有想象中的奢侈,周围只是紫檀木制成的各式桌橱,配点皇家独有的金色边坠。古瓶瓷器也不过是零星摆放,倒是近门的书桌旁那一柜子的书籍很是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