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看向苏叶:“外面有什么消息?”
苏叶不愿意说,却又没办法:“都说沈家通敌卖国,将米粮都运给了瓦剌。”
婉宁听着这话,反而笑起来:“这是好事啊,大家都这样说,他们就都会相信。”她就是要让姚宜之相信,沈家已经完全被他们掌控,这样一来他们才会放松警惕,舅舅才能带着弟弟从海上逃走,不管日后是做海盗,还是做流民,总能活下来。
婉宁仔细地算着时间,她要在这里拖着姚宜之,多拖一日,舅舅和弟弟就多一分安全。
“小姐,”帐外传来卫所大娘沙哑的声音,“崔将军来找您看症了。”
听到大娘喊崔将军,苏叶脸上立即露出满怀深意的笑容:“也是怪了,小姐的药独独治不好那位崔将军的伤。”
婉宁哭笑不得,哪里是她治不好,整个卫所恐怕都知道这是崔奕廷来找她的借口。上次打仗,大周军队的人几乎打死光了才击退瓦剌,崔奕廷整个人像个血葫芦似的,直挺挺地就倒在她面前,她将崔奕廷那身血衣剪破了才发现,衣服上的血都不是他的。
婉宁正想着,大帐的帘子被掀开,然后一个颀长影子出现在她面前。
甲胄上的寒气还没散,上面有一层层干涸的血迹,崔奕廷的脸黑得像炭,下颌瘦得棱角分明,一双眼睛熠熠生辉,看到她,崔奕廷一笑,笑容纯粹得如同刚刚水洗过的蓝天。
崔奕廷坐下来,苏叶端来水让他梳洗,水换了三遍才能看出些他本来的样貌。
“有饭吗?”崔奕廷晶亮亮的眼睛看过来。
婉宁看向帐外:“将军得胜归来,营帐里定然少不了饭食,我这里早就过了用饭的时辰。”她就知道他不是来看症的。
崔奕廷笑着看向苏叶:“那就老规矩,热水和炊饼就好。”
简陋的饭食摆在面前,崔奕廷倒是并不在意,高高兴兴地咬着饼,一边吃一边看她,那双眼睛好像能说话,将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吃过了炊饼,崔奕廷又看上了她剩下的半碗粥,她还没来得及拿走,就被他伸手抢了过去,三两下就吃进肚,这般土匪行径,让她哭笑不得。
“想家吗?”崔奕廷突然抬起晶亮亮的眼睛。
婉宁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想!”如何能不想呢?在这样战乱的时候,尤其想念曾经在家安逸的岁月,母亲未被休弃之前,她过得何其幸福,可是眼下家在哪里?
早就已经化为乌有。
所以她也不再去想了,想了也是徒增伤感。
崔奕廷道:“沈家那般的商贾,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你若是还有挂念的亲人,我就托人帮你去找。”
崔奕廷一定是知晓了她托人去沈家寻亲的事,她冒着外祖母旁亲的名义去寻亲,不过换来了两箱烧饼。
婉宁道:“我并不在意,现在兵荒马乱,能平安就算是好的了。”
崔奕廷沉默了片刻,脸上浮起一丝毅然的神情:“等击退了瓦剌,我陪着你去寻你弟弟。”
婉宁心中生起酸涩的感觉。
崔奕廷甚至连她真实姓名都不知晓,却这样许诺,让她忍不住想要将心底的秘密全盘托出。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定然也是想要她说个明白。
婉宁却低下了头:“好,等将军得胜归来……”客套的话说一半就继续不下去。
如今这样的熟络,竟然让她不能继续说出谎言,更不能置之—笑。
婉宁吞下眼角的湿润,她没有软弱的权利,一切都已经计划好,她没有退路,也不能回到从前。
—路奔波到如今,失去的已经太多,没什么让她在意的。
而今只有提醒自己要坚强地去应对。
婉宁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拉住,修长的手指轻轻收拢,崔奕廷道:“我带了一匹马给你。”
不等她说话,他已经拉着她向帐外跑去。
跑出了军帐,过了树林,远远地看着一个人牵着一匹马站在那里。
枣红色的马儿,不停地打着响鼻,大大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崔奕廷。
“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两国交战,战马、武器紧缺,崔奕廷这是从哪里弄来这样好的一匹马。
婉宁正打量枣红马,感觉到腰上一紧已经被人托举起来,坐在马背上,枣红马不安地动了动,却很快被安抚好。
“我用不着马。”婉宁挣扎了几下,就要踩着马镫下来。
“你来试试。”崔奕廷却不容分说,翻身上马,轻轻地拉扯缰绳,枣红马便抬蹄向前跑去。
风从耳边擦过,衣袂也猎猎作响,她张嘴说了一句,却被风声吞没。
所有一切都被拋在马后,马儿不停地向前跑,有种飞沙走石的畅快。
她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在夜里逃命,就算吓得发抖也要在人前挺直脊背,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外祖母去世时她藏在下人群里去吊唁,活活地憋着心底的悲伤。
不能哭出声,不能让人察觉。
母亲去世时,她的心都碎了,她觉得从此之后再也不能尝到伤心的滋味。
没有什么能让她再感觉到别离的痛苦,于是她开始冷静地安排一切,安排舅舅和弟弟的逃亡。
崔奕廷拉起她的手放在缰绳上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量,她怕一旦松懈,就会变得软弱。
“别用力,放松,放松。”
崔奕廷以为她是因为骑马而紧张。
婉宁长长地吸了口气,胸口如同针扎般疼痛,她以为再也不会记起往日情形,而今日,就在崔奕廷面前,她的眼泪竟然落下来。
“这里就要打仗了,不知道瓦剌是否会进城。”
崔奕廷的声音很清晰。
婉宁抬起袖子迅速将眼角的泪水擦掉:“你教我骑马是让我逃命?”
马儿已经停在山坡上,向下看是苍凉的城池。
崔奕廷道:“如果战事不好,你就离开进京躲避,将来我会去找你。”
听到这样的话,她竟然无言以对,崔奕廷还想要让她走,远离这战争,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却不知,她如今早已脱身不得。
婉宁想起前几日遣走苏叶的情形,苏叶哭得眼睛通红,以死相逼,若是再将她赶走,她就会立即死在这里。
死不是—件难事。
她过了那么多东藏西躲的日子,她已经累了,不想再逃。
婉宁平复了心情:“也许,你是常胜将军,这里不会有事。”
崔奕廷轻笑一声:“只怕是我想要做这个常胜将军,邓嗣昌却不答应,不过,想要让我死也没那么简单,很多时候只要你肯活下去,总会有机会。”
崔奕廷停顿了半晌,才道:“你也要活着。”
他声音中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让她一时迷失,仿佛什么都不必怕,只要依靠他就好。
即便是崔奕廷连她的名字都不知晓,更不知道她心底的秘密。
她不再说话,崔奕廷开始驱马,四周是那么的平静。
崔奕廷忽然低下头,婉宁转过头去看他。
他的眼睛如少年般澄净:“我知道你有心事不愿意说,只要战事一平,你放心,我会跟你一起完成你的心愿。”
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却挡不住红了的脸颊,崔奕廷说着伸手入怀,一块玉牌赫然出现在手心。
白色的玉牌上刻着一朵兰花,上面还有诗句:不因纫取堪为佩,纵使无人亦自芳。
是她不慎丢了的那块玉牌,没想到会被崔奕廷找到。
“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崔奕廷笑着道:“我让人沿途去找,在当铺中找到了,想来是被流民捡去换了钱。”
这块玉牌是她给裴明慧治病时,裴明慧送给她的,来到疫区之后,裴明慧让人捎信给她,她才知晓,原来这是永安侯裴明诏之物,她本是要归还,却不想将它丢失。
如今被崔奕廷寻到,大约也是要她了结了旧事。
她虽是喜欢裴明诏,却不愿意委身他做妾室,而裴明诏也不明白什么是情有独钟,在错的时候就算遇到对的人,也终究是错事一桩。
风吹来,婉宁感觉到披风被崔奕廷拉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