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长得不像么,还是十八的样子。”苏慈这时求生欲极为旺盛。
“嗯,因为某些原因,就,你知道穿越么,看来是不知道。”万泥组织着言辞,“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来自大概两千年以后,所以在这个时空根本不会变老。”
他静静聆听着,心中一片片空白被豆蔻温水漫过,水漫金山的这些年,她以故去的音容燃烧他,本以为爱情会失传,如今万丈火焰重又升起。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他曾无限信任她,时刻怀疑她,试探,揣测,予夺,每个帝王都不避免地多疑成性,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可能。
一时深灰暗绿的静谧,天地不可抚,他内心谙然,惊骇却步无所适从,无知无极,只待来日眉妩。
“不老的感觉怎么样?”为了避免陷入僵局,他提了个简单的问题。
“现在挺好的,再过一些年就不好了,秋天来了,万木瘦削,而你却披着赭红粉屑,这不作妖么。”
“这倒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人总是一老就全老,而万泥不是,所有在便为灰,烟灰,铁灰,她独独是珍珠母灰。
那样的色彩,同橙黄,青绿,淡蓝色的年轻人纷纷抹下,如同雨后的桦叶散香。
她这样的人,即便犯了错,他也不知道该原谅什么,只是觉得世事皆可原谅了。
纤月,夜复夜,圆月。
她睡着了,以从未有过的自然而然的亲密,老天爷用一场盛世毁灭来成全他们,让他们不期而遇,让他们流亡放逐,让他们生死相依。
他守护着这一场纷繁,总觉得上苍如此厚他,胡乱挥霍了这么多年,粉墨登场,粉磨人事,场是天命,他的天命中有她,金碧辉煌落空失重。
第一次,他做了个蓄谋已久的好梦。
月余后天气骤冷,苏慈打猎时射中了一只獾,他将皮剥皮晾干,给万泥围在脖子上,威风凛凛。
小花为此看他不顺了好几日,带着攀比心理,隔了些天它叼来一只紫貂,苏慈更是不爽,索性给自己围上,小花磨了磨爪便向他扑了过去,一旁的万泥看得触目惊心,不知道一人一豹怎么还能剑拔弩张掐起架来,她赶紧把他俩拆开。
苏慈阴着脸,故意云淡风轻,“它长得这么大了,自己也能捕猎了,该走了吧。”
“再等等呗。”万泥发窘地挠头,终究没拗过他,她含泪不舍地跟小花说了好多话,推了它几下,小花瞬间就懂了。
它心高气傲地回归山林,一个猛子消失不见。
万泥为此难过了好些天,天气作陪,一场雨雪淋豗漓,雪花没停地落,一连落了好几日不停息,到处是松松虚虚团团的白。
万泥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雪花,朵朵白绣球,尽飘不停,一开始她还能欢喜地堆个雪人,可后来雪将荒野都埋了,雪深过腿,他们存蓄的食物吃完了,难以熬过的第三天,苏慈决定出去打猎。
万泥缩在小屋里焦急地等待,天黑了,可他还没来。
在她要冲到暴风雪中时,苏慈终于湿衣而归,他提着一只小野猪,脚印一深一浅,显是受伤
第44章
万泥将他的靴子脱下,发现脚上除了冻伤外还有道深深的裂口,他抿抿嘴,“被猪拱的。”
万泥眼里笑出泪来,半夜里他发起了烧,万泥跑到雪地里打滚,冻得牙齿嘀楞楞打颤,抱紧他给他降温。
“阿泥,阿泥。”他在迷糊中唤她。
万泥乍惊,这个称呼是好多年前的了,以前只有徒弟小姜这么叫。
她把他揽在怀里依偎,两个人像两只憨憨的骆驼。
苏慈烧退后终于醒了,他的目光明净仳离。
“你担心我会死。担心我会涉险回不来?”
万泥没有回答,只是点头。
她俯下身子,生平第一次,脑袋自觉枕在他的肩上,头发披散如泪落,轻声呜咽,如释重负地哭。
他抬手捏捏她的脸,惶然,脆弱,坚韧,无懈可击而矛盾地固存在她身上,正衬往昔的那些纯真,灵敏与流亡。
“你饿吗?想吃什么?”
屋外暴风雪,他卧在皮毯上,经万泥软语提醒,莫名想起了以往的炉火糖粥。
他们没有炉火烫粥,万泥只能多撒几把以前采摘好的绿豆粒,热一热便成了绿豆粥,她拿着木棍在磨凹的石锅里搅,缓缓搅得火光流尽。
他把粥一点不落地喝净了,她又给他熬了草叶子端来。
“这什么药?”
“我也不知道,反正尝上去挺苦的,应该很有效。”万泥信誓旦旦道。
他无语了,“就你这点常识,怎么活这么久的?”
“不好意思,在下唯一的本事就是能活。”万泥插科打诨,惹得他骇然眯了眯眼,眸子里流露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戾气,“哦,能带上我么?”
“那可要看你表现了,来来来,感情深一口闷。”万泥给他强灌中药,末了问他苦不苦,苏慈舔了舔唇角,“比你苦。”
而后咬住她的唇,如有神助。
两个人相爱需要多久呢?一个眼神,两个眼神。眼神有多远呢?一朵桃花,两朵桃花。共发芽。
他的目光检阅着她的睫毛,跋山涉水,又云淡风轻,万泥环住他的脖子,寥廓胸背,紧俏腰胁,浮艳风雪一时沉粹。
“如果你喜欢我喜欢错了怎么办?”她问他。
“一个错的你,再无对的人。”他回,以前年轻时也想过什么是喜欢,喜欢是不过与她任意都好,但任意的一切都不许更改。
半吮空气,三分热的夕阳,小葱拌豆腐的凉,都不许更改。
“我真想你是我一个人。”万泥眼里的落寞一闪而过。
“我就是你一个人的。”
她心里摇头,他不是,只是情非得已。
即便现在他是真心对她,只要呆在他身边,她的这张脸便会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昔年他与先王后的一往情深。
在他的心中,那些感情已然凝固,隐隐作痛,无可挽回。活人斗不过死人,她始终被隔离其外,是一个闯入者。
她已经过了看什么都是爱情的年纪了,连快乐都向来克制,所以极其之纯。
如此,渴望一份纯粹的感情,从头到尾。
他的手指开始发烫,万泥及时脱身,发乎情,止乎礼,远大前程,向来跟爱情无关。
他不解地注视着她,万泥低了低头,装作大口大口打哈欠,“我困了,你好好养伤,快睡吧。”
她使力将这股感情压下去,凡事过满则溢,可这就像装在豆青花盆的花,总是不由自主地疯长。
柯枝交错,日露微明,万泥渐渐觉得自己愈发压不住时,老天爷又给她送来了梨西。
她很想质问苍天究竟意欲何为,他们三人,梨西油滑,苏慈背锅,她又很菜,三个凑一块能炒起来。
梨西不同于她刚上岛时的狼狈,至少人家是醒着坐船来的,他环望四周,眺望地势,终于发现了黑头土脸的万泥,拍拍手,“啊你在这啊,我可是为了找你翻了好几座岛,你这打扮,这一看还以为是土著酋长呢。”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万泥抄起烧火棍就追着他跑,梨西大大方方与她一同在夕阳余晖下奔跑,边跑边对她勾手,“你追我,你追我,如果你能追上我……算了,你太丑了。”
万泥被他激的摔了个狗啃泥,梨西弯下腰,往她身上默默堆着沙子,打算把她埋个半身不遂。
万泥抓起沙土就往他脸上抹,惹得他惊呼,“我貌美如花的脸呐,最毒妇人心,你得不到它你就要毁了它。”
看着他手忙脚乱,万泥只觉大快人心,拄着木棍敲点着他的脑壳道,“我现在是岛主,再吵吵把你轰走,懂?”
梨西把脸洗白白后嘁了一声,眉眼尽是放荡不羁。
万泥看着眼前人,总觉得好像横跨了好久好久。
早年间的梨西属于迷死人不偿命的那种类型,全天下男人的劣行都集中在他身上,天衣无缝,他很浪,很花,很坏,但当初万泥讨厌着讨厌着不知怎么就堕落了。
一堕落就是那么多年。
如今,终于回头是岸了,她高喊一声,“苏慈!”
苏慈见到来人,迅疾赶过来,警惕地盯着梨西,梨西亦是眼神冷冷盯着苏慈,万泥见了又是劝架,“行了大家谁也别嫌弃谁了,一快帮着出力共度难关,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