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撑。”万泥端着碗毫无食欲。
苏世循着饭香也跑来了,一家人团聚,唯独缺了皇帝。
万泥犹豫着要不要把皇帝也请来,可刚一开口,凌拂便起身,她说想去西府长街逛逛,还想一个人单独逛逛。
这意思很明显,谁提皇帝她就跟谁急。
万泥也不敢提了,可凌拂自打回来后习性变得很古怪,她总是有事没事就去西府长街逛,还总是一个人单独逛。
又一次万泥好奇跟着去了,发现她找了一家酒馆,拍下银子就咕嘟咕嘟喝酒,一坛接一坛地灌,喝完了就醉醺醺地骑着马回宫,躺床上就睡得昏天黑地。
除了酗酒,她在军营里也染上了抽烟的恶习,浑身都是烟草气。
万泥劝她戒掉,凌拂摇着脑袋瓜,她说自己总是想起杀人的场景,抽烟喝酒可以舒缓下。
赫赫战功带来的除了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有不可磨灭的烙印。
万泥想起了当年自己出嫁时的场景,血腥屠杀,空中有带血的脑袋在飞,新郎死在她面前。那一幕,她过了好多年才得以缓解。
她觉得凌拂也需要时间走出来,所以便没再强制她,只是每天督促她少抽点,凌拂勉强答应了。
某天波斯国使臣在宫里参观,凌拂觉得他们的卷毛很好玩,便让几个波斯匠人把自己头发给烫了,满头鬈发美得冒泡。
万泥在心里掰着手头数,抽烟喝酒烫头,得,这下齐活了。
酒馆中总有凌拂浪迹的身影,她把烟卷扔的满地都是,半佛半魔摇头听曲,天寒日暖,来煎人寿,煎着煎着,南规忽而破门而入。
小小的贝齿叼着烟斗,半点朱唇滤烟丝,凌拂怔楞,没料到他会来。
南规闯进包厢,严厉指着她,“你,把衣服穿好。”
凌拂把溜肩的披帛往上撸了撸。
他把酒坛都搬走,烟斗也夺过来,对她郑重道,“皇上已经为我们定下了婚期。”
凌拂托了托下巴,一茬口红印子添在手背,“你还是把亲退了吧,我老这么混迹,让你丢脸。”
“你把烟酒都戒掉,明日来国子监上课。”
凌拂以为他开天大的玩笑,“凭什么,抽烟喝酒我愿意,一辈子嫁不出去我也愿意,要你寡!”
南规冷冷看着她,那眼神,很有几分麻木不仁的意味。
他不由分说抓着她的手腕往外走,凌拂想要挣开他却不许,逼得她动起手来,没个轻重把他从二楼推了下去。
完了,摊上大事了。
她踢踢踏踏往下跑,发现南规摔得不省人事,当即把他背上了马车回宫喊御医。
南规摔得有些脑震荡,胳膊断了一只,皇帝也被惊动了,问起此事,南规只是淡淡说不小心坠马,绝口不提凌拂的恶行。
凌拂心怀愧疚,隔三差五派万泥去他府上探望,万泥说好的差不多了,就是胳膊不太利索,吃饭得要人喂。
万泥劝凌拂还是亲自去看看,凌拂去了,回来时头发指甲上的蔻丹卸了,口红没了,连头发都直了,好不容易叛逆了这些天,一朝回到解放前。
“他说奇装异服看了碍眼,耽误他养伤,你说说他怎么就这么事儿呢。”凌拂咬着牙狠狠道,但木的办法,自己惹的事,怪得了谁。
这天她去南规府上探病时,意外碰见了举铅锤的大将军南业,“哦哟,南业你怎么在这儿?”
南业自觉离她三米远,“这是我家。”
“啥?这明明是南规家。”
“南规是我哥。”南业尴尬道。
“哦,那还真巧。”凌拂挠挠头,见他在舞刀弄枪练武,随手捡起一杆穿云枪,“来,我陪你练练。”
南业要哭了,他高喊着,“哥,哥,你快来呀,我要被嫂子打了。”
本来凌拂只想着比划比划不动真格,可一听他这一声嫂子,顿时成了真打。
南业往后花园跑,凌拂提着穿云枪追,翻过假山后却见他不见了,只有一个身穿御炎衫的男人站在湖边,他转过身来,声音温和,“凌拂。”
凌拂见了扭头便走,皇帝在她身后低声道歉,“朕错了,都怪朕。”
凌拂身子僵住,她咬咬唇,“反正都完了,也晚了。”
“南规有什么不好?”
“他没什么不好,可我不喜欢他。”她说完无所谓然地耸耸肩,看着皇帝问道,“皇兄,你有喜欢过人吗?”
皇帝哑声很久,终究点点头,“有过。”
“那现在呢?如果你喜欢的人就在你的身边,你们每天都能碰见,可你却要瞒着他,躲着他,装作看不见他,然后嫁给别人,心里难过还要乱找借口去掩盖。”
第二十五章
皇帝被无知无罪的话戳的心口疼,他缓了缓,走到她身边,她仰头看着他,就像小时候看着少年时的他一般。
“朕知道你有了喜欢的人,但你和他之间不存在可能,你是大昒唯一的公主,担负的责任远比想象要多。”
凌拂想起了萧眠,她心底如水的白月光,这辈子得不到的,永远在天边高高挂起的白月光。
皇帝抬手给她一指,语重心长,“凌拂,看到那边的山了吗?”
“人情如远山,淡而疏其巅,当雾气环绕它仿佛被打败了,可当一切消散,它还是万年岿然不动。你是朕的妹妹,朕不希望你是风是雨,你要像山一样,坚韧稳重,这才是皇室风度。”
“南规是一个可靠的人,即便你嫁给他不对,但也绝不会错。”
凌拂委屈地看着他,“那如果我不嫁给南规,是不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嗯……”皇帝犹豫了下,“可能,也会在将来……遇到合适的人。”
凌拂翻了记白眼,哼唧一声,兄妹二人和好。
和好之后她还没忘呢,接着去找南业切磋,南业赶紧跑到南规的书房里,凌拂不知是计持枪闯了进去,只听三两下哗啦啦轰隆隆各种器物摔碎的声音,片刻之后,凌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哇呀呀,你别碰瓷晕过去呀,我赔钱还不行么?”
皇帝看了长长一声叹息,嘴角却带着笑意。
婚期定在一个月之后,期间万泥作为陪嫁媵女一同学规矩。
这天皇帝命尚衣局把凌拂的嫁衣送来,凌拂看着那镶金嵌玉火红夺目的金缕嫁衣,穿上后直呼太沉太重喘不过气来,简直比她上阵杀敌穿的铠甲还笨重。
“公主必须练练站姿坐姿,到时候拜天地可不能出丑。”尚衣局的教养嬷嬷喊道。
“我穿上它都快被压垮了,还怎么走路?”凌拂撇嘴不高兴,“这也太沉了吧,这上面弄了些啥?”
万泥身为皇帝的马屁精开始滔滔不绝,“这针脚呢都是用金丝勾的,上面嵌了一百零八颗碧海丹心,外加银丝攒的浮绣明绣暗绣,各色花纹,各色图案,都是陛下吩咐尚衣局精心选的,你嫁妆可是未央宫包办,马虎不得。”
本以为给凌拂和皇帝的关系来个锦上添花,结果凌拂摇头晃脑,“这不是瞎折腾吗?这东西也忒沉了。”
“呼,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嘛,陛下也是一番好心,你看,多气派呀。”万泥极力挽回。
“得,这婚还不如不结,我这不给自己找罪受嘛。”凌拂愁眉苦脸的。
“公主,您请走到门口试一试。”教养嬷嬷开始上阵。
凌拂拖着厚重的裙摆走了两步,教养嬷嬷厉声大喝,“腰板挺直!”她忙挺直了腰。
“仪态端庄!”凌拂忙抬起手臂,端起架子摆在身前。
“步伐沉稳!”凌拂又赶紧一步一步走好路。
终于,她在走到宫门前一步远时,轰的一声摔倒了。
“哎。”万泥见状,揉着太阳穴,幽幽叹了声气。
接下来的几天尚衣局的教养嬷嬷们齐上阵,几个嬷嬷架势十足语气洪亮,天天在凌拂耳朵边狂轰滥炸低吼咆哮,连带着万泥也病恹恹的,她俩生无可恋地练了三四天,终于教养嬷嬷勉强点了点头,“哎,就这样吧。”
这天万泥被教养嬷嬷吩咐着把画册搬来,她也不知道啥么画册,只看那装订很精美,软金泥的封皮让人看了就想抠,正巴望着呢,凌拂扶着墙爬过来,“这是啥?”
她嚯地一下翻开,脸色顿时涨红了。
“这,这……”
眼看凌拂语无伦次,万泥也好奇地翻开看,只扫了一眼她的脸便汗涔涔的,由里透外洇着一圈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