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为官?
闻游有些茫然,他出生在官宦世家,聪明又会读书,踏入仕途是理所当然。从他懂事起,他就以父亲,祖父为榜样,他就听着闻家先祖的光辉事迹,他的父亲和祖父告诉他,身为闻家的嫡孙,他享受了闻家给他带来的荣耀与富贵,那么维系闻家的富贵与长盛就是他的责任。
“太多的世家子弟,和你有同样的束缚。”即便闻游不说,可温亭湛依然能够明白他的意思,他略带着一丁点惋惜的说道,“其实很早以前,我也想不明白。直到摇摇对我说过一句话,这世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修行的天赋,既然上苍赐予了她常人不能拥有的能力,那么她就要学会感恩,除魔卫道就成了她的天职,所以即便她有时候明知不可为,明知敌人强盛于她,她亦不会因不敌而选择明哲保身,只因若是她退了,受损受害之人将会更多。她曾问我她是不是很傻,可却让我深觉惭愧。于是,我开始自省,上天给了我超越常人的聪慧,我又能回报它一些什么?摇摇,她在尽最大的力守住初心,坚持她的原则。我从她身上明白了何为真正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想用我的天赋,给更多的平凡之人造福,真正的做到与摇摇比肩:大爱无私。”
夜摇光听着眼眶突然有些湿润,她微微仰着头,不让自己落下眼泪。双手却紧紧的握住靠背椅的扶手,心如同滴落在油锅的水珠,噼里啪啦炸开着飞溅的热气,被一股股热浪紧紧的包裹。
大爱无私,她真的从来没有温亭湛想得那么高尚,她也是个诸多缺点,自私自利的人,她只是努力的做着一个不违背本心的奇葩。成为一个最傻最好管闲事的修行之人,她前世因为这些原则,被自己的亲戚嫌弃嘲弄,被同行讥讽孤立。
她一直以“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为座右铭,面上我行我素,故作潇洒,可夜深人静之时,毕竟她还有一颗凡人的心脏,她也曾经一遍遍的自责,自问,自疑……
“大爱无私……”萧士睿和闻游都愣愣的呢喃了这一句话。
“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做来却极其艰难。”温亭湛的声音很轻,但他的话却很沉,“活在这世间,我们总有牵绊,有时总能身不由己。我身为士睿的义弟,是他的谋士,我自然要为着他的利益为先。可这与我不枉害无辜的原则并不冲突,这世间太多人被私心所缚,我们也未必没有那一日,但我永远会坚守我的原则。我为官,只为造福天下苍生。故而,若是有朝一日我的对手,他做的比我好,让天下百姓更安乐,我愿退位让贤。”
闻游愣然的看着温亭湛,这一番话信息量太大,与他以往接受的家族理念完全不一样,他觉得自己一时间不太能够接受。
而是萧士睿陷入了沉思。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而又静默,夜摇光便开口道:“士睿,你不用担忧永福侯,湛哥儿不会让他有事……”
接着夜摇光就将温亭湛的深思熟虑都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夜摇光蓦然想到了一点:“湛哥儿,那江苏巡抚是个怎么样的人?”
“江苏巡抚,莫光祖,乃是难得的能臣。”不等温亭湛说话,萧士睿就蓦然反应过来。
能臣,也就是个非常有能力有本事的人。也难怪,若非有过人的本事,这位江苏巡抚恐怕做不到这个位置,将他的夜盲症隐瞒的如此深。
“所以,湛哥儿,你放了他一马?”夜摇光这一刻才明白,即便温亭湛因为不愿意拿仲尧凡的性命去博弈,可也没有必要这个时候就早早的去戳穿莫光祖的疤,且温亭湛说过为官之人,不可能没有把柄,那么这位莫光祖要么就是真的藏得深,要么就是真的为官这么多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其他错,所以温亭湛才用了他的疾病。
“不可多得的人才。”温亭湛点了点头,“诚然他是个有权欲之人,但却是在凭着干实事专权,并且真正的做到了利国利民。”
这世间谁没有一点执念,爱权之人他从来不鄙夷,只要取之有道即可。这就是为何他没有利用这一点一下子将莫光祖打落在泥里,用莫光祖来震慑单久辞。
“可他是单家之人……”闻游的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
莫光祖的妻子乃是单家女,是单家二房嫡女,是单久辞的堂姑祖父,这一点闻游、萧士睿还有温亭湛都知道,夜摇光却是现在才知道。
“大爱无私,我并非只是说说而已。”温亭湛淡淡的扫过闻游。
对方是政敌又如何?莫光祖是被单久辞引诱而来,他并不知晓单久辞背后所为,他是一个有能耐有本事之人,比许多没有夜盲症的人更适合这个位置,更能够在这个位置之上发光发热造福一方百姓。
温亭湛也曾经犹豫过,也曾经想过要不要借此来将整个单家都连根拔起,也正是因此,所以单久辞的脸色才会猝然大变,但最后他选择了放弃。
第608章 单久辞认输
不是优柔寡断,也并非不懂养虎为患,可是每每看到夜摇光,想到她的坚持,想到她的为人处世。他害怕自己会一次放纵,从而泥足深陷,成为一个为权利奔走的政客。即便她会设身处地的站在他的位置去理解他,他依然会害怕,害怕她越来越干净,而他却越来肮脏……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夜摇光目光灼灼的看着温亭湛,“湛哥儿,你做得对。”
“我赞同允禾的做法。”萧士睿表态,他的语气很认真。
闻游看了看萧士睿,又看了看温亭湛,他站起身:“容我想想。”
说完,闻游就目光有些茫然的离开。
“多谢你,士睿。”温亭湛冲着萧士睿笑了笑。
若单单作为萧士睿的谋士,他是不合格的,毕竟萧士睿这样的信任他,若非萧士睿将暗卫都交给了他,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查出这一点。单久辞是一个多么难对付之人,凭着这一次就能够看出来,这一个天大的把柄,足够将单家都狠狠打一棒的把柄,他并没有打算利用,站在萧士睿谋士的立场,他没有尽到本职。
便是萧士睿因此责难他,他也无从反驳。毕竟他的原则仅仅只是他的原则,他没有权利强迫萧士睿也去遵守。
“不,允禾,你不要对我说谢。”萧士睿摇了摇头,“若是在你没有说那些话之前,你让我知晓了你放过莫光祖,我或许心里会有些郁气,认为你并没有以我为先。”顿了顿,萧士睿洒脱一笑,“可我现在却想明白了,你问蚊子为何为官,我再问自己,为何为君?是为了享受那万人之上的万丈荣光?是为了握住君临天下的生杀大权?我不得不说,都有。可我更想成为一个明君,但这还是我的私心,和这些相比,还有萧家的江山,作为君王的责任。然,我与你又不同,我做不到若是有朝一日,我的几个叔叔比我更适合帝位,我便退让,因为我惜命。可我能够做到,若有朝一日我荣登九五,我可以不计前嫌,重用任何一个真心为我萧家江山,为天下百姓之人,无论他们今时今日是谁的人。”
温亭湛的眼中也闪过动容:“士睿,你,很好。”
“那是因为我遇见你们。”
若非遇见了他们,他不会有今日的局面,更不会有今日的胸襟。
“好了,你们就不要互相称赞了。”夜摇光心里虽然感动,但还是翻了一个白眼,“我就问你们,单久辞接下来会如何做,我们又要如何做?”
“我们什么都无需再做,很快单久辞就会把所有的事儿都摆平。”萧士睿笑的一脸轻松,“他是九州第一公子,最恨欠人情,而今允禾给他的这个天大的人情,他偏偏又无法推拒,为这他也不会再为难我以及我之人。”
“若当真如此,单久辞这个人狠辣狡诈归狠辣狡诈,但也不是那等龌蹉卑劣的小人。”夜摇光扬了扬眉。
单久辞那么聪明,不会不明白以温亭湛的为人手段,这个时候选择挑明,已经是打算不拿这件事做文章,就一定不会反悔,这是温亭湛个人的行为。他若无耻一点,可以想又不是他要温亭湛放过去,是温亭湛自己蠢,他依旧可以问心无愧的对萧士睿的人下狠手。
“摇摇,他是威国公府长子嫡孙,九州第一公子,这点傲气和骨气他还是有。”温亭湛哭笑不得,夜摇光都把人想得多么的不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