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生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倒不是被夜摇光吓得,而是听到夜摇光的叙述让他又想到了方才的一幕,因着是长孙殿下特意暴露身份来告知,顾元生虽然觉荒谬,但还是听了进去,夜里是辗转反侧。耳边传来了夫人熟睡的声音,他最终抵不过心中的猜疑,将符纸贴在了夫人高凸的小腹上,却没有想到那符纸瞬间化作一束金黄色的光没入了夫人的体内消失的干干净净,旋即夫人皱着眉头似乎要清醒,好在他想起长孙殿下的叮嘱,把夫人给弄晕,就听到了一阵阵凄厉不似人的尖锐叫声从夫人的肚中响起,吓得他从床榻上栽了下来。
好在那声音只叫了几下,就平复了下去,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但再无睡意,最后犹豫了半晌,还是穿衣来寻长孙殿下指点的人。
“夜公子,我想知道内子腹中的孩子为何会是……”顾元生这一刻再也不怀疑夜摇光,就直接问了出来。
“这个要问顾大人和尊夫人了。”夜摇光道,“这鬼胎必然和大人还有尊夫人有间接关系。”
“此话何意?”顾元生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鬼,乃人死戾气怨气所凝聚。”夜摇光道,“我且问大人,夫人怀胎期间可有夜间经过坟地?”
“不曾。”
“再问顾大人,夫人怀胎期间可有沾染过人命,嗯,并非亲手,也可是派人行凶。”
“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内子素来宽厚,便是家中下人犯下大错,也只是小惩大诫之后驱逐出府,从不曾动用大刑。”他自己是提刑按察使,最反感的就是家中滥用酷刑,折磨下人致死,虽则下人都是签了死契,但他一样不喜欢这样的行为,娶妻的时候格外慎重,就怕娶了一个不把下人当人的娇蛮之女。
“又问大人,夫人有孕期间,可有人在她面前含恨而终,即便与夫人无干之人。”夜摇光又问。
“不曾。”顾元生依然回答的很果断。
夜摇光点了点头:“那这鬼胎便不是夫人之故,应与大人有关。”
“与我有关?”顾元生有些不解。
“接下来,我可能要冒犯大人。”夜摇光道,“大人身为中州提刑按察使,近半年手中可有冤狱。”
顾元生当即脸色不好看,但是因为夜摇光有言在先,却也没有生多久的气,便理直气壮道:“我任中州提刑按察使三年,不敢说令中州无冤狱,也不敢说没有失察令人蒙冤,但绝对没有一人枉死于我的审判之下。”
顾元生说的很坦然,夜摇光也看过顾元生的面相,他是一个绝对正直的人,所以她也就相信了他的话,但是他没有觉得自己错判一人,并不意味着死了的人不是喊冤而亡,因为有些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明察秋毫,故而夜摇光道:“那么最后问顾大人一个问题,夫人怀胎之后,大人可有审判过什么特别的案件,让大人心中其实有所保留,并不十足的认为自己所判无错,且案件中有人丧生,死状略惨。”
第356章 两个疑点
这一问,顾元生的身子就僵硬了,温亭湛和夜摇光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必然是有隐情,可顾元生却久久没有开口。
等了一会儿,夜摇光才不得不道:“顾大人见谅,并非我有意打探顾大人之事,而是尊夫人腹中的鬼胎已然成气候,我自然可以做法与之相斗,将其诛灭,但我未必能够保全尊夫人的性命,为了尊夫人着想,只能从鬼胎的根源着手。”
顾元生依然踟蹰了许久,才重重叹了一口气:“六个月前我确然经手了一件案不一样的案子……”
夜摇光和温亭湛静静的听着,半年前在虞城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乃是虞城当地的富户安家大爷,而凶手竟然是其妻子安大夫人,最令人想不到的是安大夫人痛杀亲夫的原因竟然是与其小叔安家三爷私通,安大夫人是一个非常心思缜密的女人,亲手杀死了丈夫之后,还一大早面带悲戚之色去衙门告状,当时县令已经查出了凶手乃是与安大爷有怨的另外一人,已经要盖棺定论,可所有刑事诉讼当地县令知府在查清楚之后都得将案件的经过审判结果还有对凶手的处分上交提刑按察使司,由主管提刑按察使审批过后,才能够实施,并且在提刑按察使司留下案底。
这是本朝为了减小冤狱特意设立的流程。
当这件案子传到顾元生的手中等待批审的时候,顾元生素来对待每一个人命案件都格外的小心慎重,就怕辜负皇恩,于是他仔细的核对递交上来的审案经过,证物,认证口供。以他多年接触大小案件的经验,认为这件事的的确确另有隐情,于是他就派了心腹去了虞城,按照他的吩咐又查了一遍,最后查出了安大夫人和其小叔子的私情,有了这一层顾元生又想得更多,但是无论他怎么查都查不出任何安大夫人这个聪明女人的把柄,但他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就此打消,眼看着虞城县令已经再度传信催促案件的回音,顾元生仍然没有寻到任何安大夫人谋杀亲夫的证据,于是他亲自带着人,在安大夫人和其小叔子再度幽会的时候,来了一个人赃并获。
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安大夫人亲口承认是她将其夫君毒杀,并且当场血溅三尺,原本这件事情应该就这样结束了才是,可安大夫人还没有过头七,顾元生竟然被刺杀了,刺杀他的乃是一个十岁扮作乞丐的孩童,这个孩童当场被顾元生的手下擒获,在得知这是安大夫人与其夫的孩子时,顾元生虽然心中没有愧疚,但他依然可怜这个孩子,父母相继而亡,因为他寻不到证据,而用了最残忍的办法揭开真相的缘故,这个嫡长孙女,一下子满身都是母亲留下的污点,所以他打算让人送她回去。
岂料这个丫头竟然对他说,她母亲的案子还有隐情,但她只想告诉顾元生一个人,顾元生一个大男人,虽然不习武,也会强身健体,自然不怕一个十岁的女娃娃,他虽然也想着这个孩子估摸着是欺骗他,但作为一个严谨的提刑按察使,他绝对不可以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疑点。
对方毕竟是一个十岁的姑娘,他就打开着房门,将随从侍卫都挥退到门外,并且为了防止意外,丫鬟也搜了小姑娘的身,却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不知怎么会那样的烈性,她竟然在靠近他的一瞬间就倒下去,看着一个小姑娘七窍流血倒下去,顾元生本能的伸手接住她。
时隔半年,他都没有忘记那个小姑娘死在他的怀里,流着血的双眼直直的瞪着他,里面有着无尽的怨与恨……
“顾大人,你可确定这安大夫人当真是凶手?”听完之后,温亭湛和夜摇光对这个最关心。
“安大夫人被我带人撞破私情时,的的确确亲口承认是她杀了其夫。”顾元生点头,“我后来也曾怀疑是否是安三爷下的手,但彻查过,安三爷没有下手的机会,除了安大夫人绝无可能是其他人。”
“顾大人,若是不介意,可否将案情的详细经过讲与我听听?”夜摇光接到温亭湛的目光,她立刻提议道,“并非是不信任顾大人,顾大人查过无数大小案件,想必知道百密终有一疏,这件事关乎到这个理到底在顾大人这边,还是在尊夫人腹中那鬼胎那边,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去做。”
顾元生看了看夜摇光,又看了看温亭湛,不由豁达道:“其实我原本心中也是深信自己没有判错,安姑娘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我确实犹豫过,又查了一遍,依然觉得自己没错。豫章郡温允禾的名讳我从扬州提刑按察使的口中听到过,既然今日碰上了,那我便将案件讲述一遍,也让明察秋毫的温允禾看看是不是我有所遗漏,造成了冤案。”
于是夜摇光就去准备了一些糕点和水,这一整夜顾元生都将整个案件丝毫遗漏都没有的全部讲给他们二人听,讲完之后天都快亮了。
“温公子你可觉得我有遗漏之处?”顾元生问道。
温亭湛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他就算一夜未睡的眼眸依然漆黑,流转着珍珠般内敛的光华:“有。”
顾元生一愣,旋即拱手:“请赐教。”
“赐教不敢。”温亭湛谦逊道,“就有两个疑点,安大夫人既然这样心思缜密,她为何会当场自尽,顾大人提到过安姑娘也在场,安夫人不是一个冲动的女子,她自然是羞愤的,可她不太可能在女儿的面前这样惨烈的死去,这是让她的女儿从此一生都挥不开亲眼所见的阴影。她完全可以在下狱之后,于狱中畏罪自杀,这是疑点之一;顾大人要人赃并获,不应该会通知安家人去,难道顾大人亲自抓了人,安家人还会怀疑顾大人栽赃嫁祸,可为何顾大人前脚刚到,安家人也赶了来?这是疑点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