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珺顿了一顿,轻蹙的眉头未曾舒展:“令狐先生有什么着急去办的事么?”
令狐玉恭恭敬敬:“也可以这么说。”
戴珺浅浅吸一口气:“如若,事情可以稍后一些……不如一同回陵阳,至少过了中秋,可好?”
令狐玉眉心微动:“她让你来的么?”
戴珺选择了坦诚:“是我冒昧前来。”
令狐低头笑了一下,吐出一口气,复看向远处:“既然要走,就不多留了。”
戴珺闻言,稍稍正色,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那好罢。还请收下这个,到任何一个有令牌上印记的商铺,掌柜都会为令狐先生提供方便。”
令狐玉收下了。朝他一拱手。
在接任家主的仪式前,顾衍誉让族人拜见了戴珺。
从前只有家主带自己夫人来让族人拜见,还是头一回有家主带了夫君来让族人见礼。噢,不应当是头一回,只不过有些事已经被“忘记”,以至于在如今的人们看来,这是极为罕见的新鲜事。
顾衍誉没有那么在乎族人对自己的看法,但此番到底是带了心上人回来,不希望他在此处会受什么委屈。
打理宗族事务的人大换血之后,新被提拔上来的少壮派能在顾衍誉手下能得好处,她是男是女,又不那么重要了。反而多几分真情实感的亲厚,远远一看,状似融洽,像真有些血脉亲情。
至于他们对待戴珺的态度——
呵,顾衍誉说起来都觉得好笑。眼高于顶的顾吟秋之流,也对戴珺礼遇有加,说连吹带捧也不为过。顾吟秋携后辈奉上的礼物自不必说,还带了自己珍藏的戴家父子的文集来拜见他,临走前奉上自己的诗作,恳请他带回陵阳,若能得戴大学士评点,便再好不过。
顾衍誉在旁边看着,碍于自己好赖是个家主,还是个从三品的朝廷大员,没好意思对一老头当面冷哼出声。
待人走后,才一边冷笑不止一边愤愤揉捏戴珺:“这前倨后恭的模样,他倒是半点不羞愧。若叫他改姓戴,他保不准很乐意。我看呐,换你这个不姓顾的当家主,这些老头都不会比看见我当家主更愤怒。”
戴珺怎会不明白,这是一种微妙的“自己人”划分,哪怕他不是顾家血脉,只要他是戴文嵩的儿子,天子近臣,这些人天然地把他视为同一阵营,他还是这个阵营之中的上位者。尽管他们之间其实没有任何具体的共同利益可言。
换了顾衍誉来,哪怕她是真正的顾家后代,手握重权,真心实意想把顾家变得更好,他们看她,还是更像“异类”。
戴珺攀上她的脖子,在她侧脸亲了一口:“权在你手中,他们心里不舒服让他们自己去调整。总归也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敬来。别坏了你的心情,我的家主大人。”
他口中说出这个称呼,叫顾衍誉害羞得厉害。
她跟戴珺独处时总与在人前不同,方才这么被香了一下小脸,顿时就晕乎乎软绵绵地倒在戴珺怀里了。多摸他一把,然后没忍住,喜笑颜开都写在了脸上。
“要赶在离开前落定的事太多,其实我该带你出去走走,乐临不算名都,但也有风光胜别处。不好叫你白来。”
“好,全仰赖家主疼我。”
他语气温软,听得顾衍誉在他怀中扭动。
似乎自成亲之后,顾衍誉就一直在受伤和养伤之中来回,两人亲密相处的时间很少,所以每每有待在一起的机会,都腻歪得要命。
阳朔看在眼里,从前觉得是妖女迷惑了公子,眼下更像是公子完全离不开顾衍誉。他从前手里总得拿着个什么,扇子、书册之类,现在好么,手边一刻不能离了顾衍誉。
实际上二位在人前倒是注意分寸的,但架不住站在一起氛围就变了。
令狐玉最终拿到的不是一个小木箱,而是一个布包。路上那种棱角分明的箱子不好带,顾衍誉在东西送出之前给他换了。
屋里该收拾的都收拾干净,桌面瞧着显得有些空。烛火也被他灭掉,只能借一点月色照亮。
他解下自己颈间挂的玉佩,小心翼翼将其放在桌上。
临走前回望一眼——太暗了,月色无心,以至于玉佩上的红绳瞧着颜色都不那么鲜亮。
他又走回来,拿走了那枚玉佩,什么也没留下。
顾衍誉一早醒来得知令狐玉已经离开,她飞快跑去他房中,但见桌上空空,什么也没有。
顾衍誉立在原地,静静地,有片刻沉默。
她走出去时已神色如常,一仰头看遥远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迁赶着来找她,说青帮的人到了。
顾衍誉一点头,边往回走边说:“好,先请人去厅中小坐,我换件衣裳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