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沈确知道。
眼前所能看到的这些繁荣景象只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更伟大的东西藏在这片森林底下。
在厚厚的、丰饶的泥土下方，被盘绕的树根所遮盖的，是整个伊卡洛斯星系最强大的地下水循环系统。
那是沙漠民几百年科技与汗水的结晶，是让他们能在如此恶劣少雨的环境下建起整整三片绿洲的生存命脉。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落在沈确身上。
恍惚中，他又想起临行前一夜女皇单独接见他时的场景。
卡罗琳娜冰雪般的面容上透着深深的关怀与忧虑。
她轻轻执着沈确纤瘦的手，像是对沈确，又像是对自己说：
“白沙星是一个生命力顽强的星球。”
“它曾经非常贫瘠——缺水、荒凉、科技滞后。这样一个星球，在宇宙中就像一粒沙子，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怜惜。
“可它活了下来，成了现在这般面貌。”
“那里的子民就像他们的土地一样。”
“热情、张扬、生命力旺盛。”
“希望他们的生命力也能给你一份。”
“活下去，沈确。”
“你是弥赛亚的利刃。”
“你必须活下去。”
……
沈确一觉睡到月亮高悬。
虽然睡得时间不短，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却依然很疲惫。
他睡得一点也不安稳，不停地做梦，梦见汹涌的虫潮将他淹没，梦见红色的警报布满巨大的屏幕。
好在没有疼痛发作。
不然还没参加宴会，就要先去医院报到了。
沈确在床上坐了一会。
精致小巧的卧室内点着叶片状的灯，旁边放着一盘还热烘烘的小饼干。
安雅不在。
裴忌也还没有回来。
手腕上的终端闪了闪。
沈确点开属于裴忌的聊天页面。
女皇通讯当晚，那个Alpha就以不容拒绝的态度让自己加了他的通讯录，并强势要求置顶在最上面。
几条抱怨映入眼帘。
裴忌：【疯了疯了。】
裴忌：【这些人没完没了。】
裴忌：【让Social去死吧，谁TM发明的这玩意。】
沈确微微皱眉。
贵族间的繁文缛节、你来我往很多，以裴忌的身份，有些场合必须露脸。
假如……他是一个健康的Omega，他的Alpha可能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垂下眸子，沈确指尖微动，发出几个字：【辛苦了。】
关上终端，沈确下床穿衣，却听门一响。
以为是安雅或者菲尔，他头也没回，问道：“上将今天在哪里吃晚饭？”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少领主今晚要跟宾客们一起吃晚饭，您不用等他回来了。”
沈确微微一愣，回头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仆站在门边。
那个女仆与安雅有七分像，不过看起来更加外向，视线直白地打量着沈确，不像安雅习惯腼腆地低头。
她提起裙摆向沈确欠身：
“我是艾梵夫人的女仆安妮。”
“艾梵夫人准备了晚餐，正在花园餐厅里等您。”
第18章 白沙星的领主夫人
几乎没有犹豫，沈确穿好外袍，戴好配套的首饰，回头道：“走吧。”
安妮视线下瞥：“艾梵夫人嘱咐，请您不要带终端。”
短暂的迟疑后，沈确解开手腕上还在闪烁的终端，放在了桌面上。
安妮这才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请跟我来。”
……
知乐园的庭院里。
月光洒在盛开的夜莲上。
一袭月白色长裙的艾梵坐在水池边半开放的餐厅内，面前摆着精致的餐点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手绘珐琅茶壶。
银色的灯光下，领主夫人修长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从容又优雅地等待着她的客人。
沈确欠身行礼：“艾梵夫人。”
轻敲桌面的手指一顿，艾梵抬头看了一眼。
“沈指挥官，怎么那么见外？来了这么多天了，还跟仆人用一个称呼？”
沈确微微一愣，垂下眸子，改口道：“母亲。”
嘴角弯了弯，艾梵目光落在沈确眉间那一点红宝石上。
质地上乘的鸽血红给Omega苍白的面容增添了一抹艳丽的色彩。
没记错的话，她在上一场金蝶拍卖会的单子上见过这块石头。
十万星币起拍。
在挑选这种除了装饰外没有任何用处的垃圾玩意儿上，裴忌倒是挺有眼光。
跟他那个败家子老爹一个样。
没有给沈确让座，艾梵抬了抬手，示意他结束漫长的行礼。
这一幕仿佛又回到婚礼上，沈确站在台阶下方，仰望着台阶上的艾梵。
白沙星的领主夫人身上流淌着一股沉静优雅的气质，像是沙漠里涌出的涓涓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