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消闭上眼睛,耳畔便响起老妇人临死前,裂眦嚼齿,疾首痛心的怒骂,字字句句,声振屋瓦,条条罪状,切骨诛心。
“处心不正,你做什么官!”
“议法不平,你断什么案!”
“是非不分,你枉为人!”
“为恶的逍遥法外,无辜的含冤受屈,你高坐公堂之上,对得起身上的官服,掌中的金印,对得起头顶公正廉明四个大字么!”
“举头三尺有神灵,做官的贪赃枉法,掌权的草菅人命,老婆子命如尘芥,死不足惜,却不知多少含冤冢,多少枉死魂,才能换得大燕国三尺湛湛青天!”
老太婆一头撞死在公案上时,血溅上了他崭新的官袍,他心心念念的正三品大理寺卿的官袍,也溅上了他的脸,那张迎上阿谀谄媚,对下贪婪伪善的脸。
他查了那婆子的来历,不过是文殊坊松子巷一介贫户,独子早年进山打柴葬于虎腹,儿媳改嫁,远走他乡,丈夫疯疯癫癫,不能理事,家中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孙儿,可谓一贫如洗,一家老小,全靠她一人起早贪黑,卖命养活。
邻里都道,老阿婆生来一副豁达心肠,虽命途多舛,却从不怨天尤人,也不哀苦抱屈,反而心地仁慈,乐善好施,遇不平事,仗义执言,遇可怜人,慷慨周济,她做的包子,肉馅最是丰满,卖的馄饨,从来不多赚食客一文。
“儿啊,你今为父母官,当处心公正,议法平恕,做到狱中无冤,才能流芳百世。”
“你执掌刑律,推情定法,务求明允,使刑必当罪,庶几方可不负皇恩。”
“宦海浊浪,最易湮杀情志,荼毒人心,你当时时自省,俯仰无愧,抬头挺胸地做人。”
离家时,阿娘如是讲。
赵唐告诉自己说,他没有错,分明是那老婆子多管闲事,家徒四壁却还不自量力收留蜀中乞儿,与她全无瓜葛,她却无事生非替蜀人击鼓叫冤,公堂之上,更是她心中义愤,自己寻死,与旁人没半点干系。
“大人!”
他抬眼看向送完尸首回来复命的差役,“事了了么?”
差役“扑通”一声,折膝跪倒在地,“大人,卑职将那老婆子的尸首送回松子巷,她家中疯傻的老儿扑上来便朝我等悲吼嚎哭,大打出手……”
赵唐神色一凛,“你等可有为难他?”
差役忙道,“众兄弟自当不会与一疯老儿作难,甚至连他一根头发也未曾碰得,可是……”
座上人听他话说一半,欲言又止,登时不耐烦地出声呵斥,“可是什么?回个话来也吞吞吐吐!”
差役实不忍言说,“可是……那疯老儿悲痛过度,一口气没能提上来,当场便气绝身亡了,如今家中只剩两个年幼的孙儿。”
他话音落下,堂中久无音声,半晌才听自家大人开口吩咐,“你去支些银两,替她家将丧事办一办,再为两个孩儿另找个人家。”
差役满面羞愧,连连伏地叩首,“非是我等不肯帮忙,如今邻里尽皆视我等为鹰犬豺狼,人人喊打,卑职与众兄弟已连门庭也进不得,实在作难。”
赵唐缓缓从大理寺卿的高座上站起身来,脸上威严肃正,神情冷淡麻木,“不识好歹的刁民,既然如此,就随他们的便吧。”
雪岭问春春未至,遥观远道有来人,五皇子慕容琛笑吟吟瞧着自官道上策马而来的带刀少年,“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来人拱手拜礼,“五殿下相邀,景佑岂敢不来。”
慕容琛满意点头,“我虽嘴上说是叫你前来护卫,可你是我的好友,近来烦心事颇多,一道去寺里散散心也是不错的,顺带还能替你三哥祈福祝祷,愿他早日康复。”
裴景佑得他宽慰,心中熨帖,“多谢五殿下。”
慕容琛挽起缰绳,掉转马头,“姑母的车驾已向前去了,我们也赶上吧。”
裴景佑殊觉奇怪,“你莫不是专程在此等我?”
慕容琛扬眉大笑,“有何不可?”
他心中作难,脸上也不觉显出踌躇之色,“我原本并没打算来。”
对方像是怕他又要反悔回去,连忙伸手拉住他的马缰,“我晓得过不几日,你家别馆那些武林高手便要登擂比武,你放心,此行决计不会耽误,纵是姑母不回去,到时我也定叫你先走。”
他担心的正是此事,听眼前人如此说,总算定下心来,“那就先谢谢五殿下了。”
“谢什么,我该谢你才对,伴我出行,还为我戍守护卫。”慕容琛说着,意有所指地出言劝慰道,“我将你视作至交好友,肝胆相照,你的兄长,便是我的兄长,我家六弟行事莽撞,口无遮拦,我见了他,定当训斥,也请你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