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公主从前,未曾冷落过七殿下。
而知晓魏琛轩固执守在原地时,魏婕细长的眉宇蹙起,似是不耐,眼皮半阖着,语气厌倦非常:传本宫的话,本宫今日乏了,让他回去吧。”
明眼人都能瞧出她对魏琛轩冷淡的态度。
小丫鬟被她凉薄的视线瞧得心口一缩,怯怯应了句是。
青梅依然不解公主的反常,但看着她面上的倦意,心里到底心疼,暗自琢磨公主许是被七殿下的不思进取给气到了,且近些日子公主的确太过劳累……
青梅左思右想,心中的一杆秤早就偏向公主,此刻见公主眉心紧缩,面露疲倦,便转动思绪想法子替她分忧解愁。
“公主不必替七殿下担忧,殿下年纪尚小,正是玩闹的性子,他总会知晓公主的良苦用心的。”
清冽如甘泉的音调潺潺入耳,魏婕按在眉心的葱白手指一顿。
方才小丫鬟的禀告一下子将她带回前世那劳苦的一生。魏琛轩自幼性子执拗,年少时尤为体现。若是叫他读书,他便偏不读书,总跟她反着来,闹得她头晕脑胀,精力不济。
阔别许久,耳边再度响起青梅拙笨的安慰,魏婕心头一酸,不由怅然。
青梅一向不善言辞,言语间直来直去,对她,却总是绞尽脑汁说些体贴话。
“青梅。”魏婕纤长的睫毛上下扇动,朱唇抿了又抿,无数思绪划过脑海,似潮水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淡薄的叹息。
魏婕阖上双目,倾身抵靠在青梅肩头。
青梅肌肉不自觉绷紧,她听到公主在她耳边轻喃,声如吐息:“本宫遇到了一个,极为难解的困境。”
“若是继续往下走,命运所指,或许…我们皆会丧命。前路危机重重——或许,我们该换条路走走,或许……换条路走,我们都能活下来……”
几个或许,足以证明她的踟躇。
呢喃细语音如袅袅青烟,魏婕停停顿顿,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而青梅始终安安静静,气息仍又沉又稳,只是简短的回答一个字。
“好。”
仿佛前路如何,她毫不畏惧,毫不担忧。
还真是——
魏婕无奈,又因青梅的坦荡无畏而心生痒意。青梅总是这般,无论刀山火海,只要公主一声令下,她都敢闯一闯。
魏婕忽然想起书中描述青梅等她的一众侍从的话:“一群跟在永安公主身后作威作福的狗腿子。”
“噗嗤……”
青梅歪头,面露疑惑,不解方才抑郁寡欢的公主为何突然展露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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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戚子坤是魏婕亲自下令而带回府中,但青三顾及魏婕声誉,思虑再三,只是将他放置在公主府远离凤栖阁的一间偏僻梢房中。
那里多是低位侍从的住处。
不愿见到魏琛轩的魏婕找到这地时,不禁哭笑不得。
她既从司礼监将戚子坤带回,便是不在意各方窥探的视线。
更何况,她越昏庸,父皇越放心。
“公主要如何处置此人?”
青三推开门,灯火绒光下,尘絮纷纷扬扬。少年坐倚在简陋木制床榻上,一只竹竿般的清瘦手臂垂在身侧。
门声吱呀,昏暗中野狼般防备凶戾的视线扫来,青三挡在魏婕身前警示地看向他。
两人对视,交汇的目光似迸发火光。
魏婕视而不见,侧身走向少年。
“本宫该如何称呼你?”魏婕欣赏着少年因她步步逼近而逐渐攥紧的清瘦修长的手,心想:如果少年说出前世他告知自己的“子申”两个字,那她就杀了他。
得知眼前人伪装良善,潜伏在她身边多年,魏婕已经忘记午时念起少年时所想的“护短”。
少年闻声看向魏婕,勾人的桃花眼中丝毫不见他与青三对峙时的凶戾,纤长似鸦羽的睫毛一颤,乖顺回道:“戚子坤。”
他仿佛一瞬间褪下浑身利刺,嗓音微哑温和,如溪水过涧,惹人心生好感。
“公主唤我戚子坤便好。”
目睹戚子坤变戏法似的神情的青三叹为观止。
魏婕脚步豁然顿住,驻足在他身前半臂距离。她掀起眼皮,冷然注视正向她勾唇的戚子坤。
少年回应的速度超乎魏婕预料,落地之音,仿佛未经过思考。
“戚子坤……”魏婕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咬上一遍,轻轻念出,她在思索,面前少年到底有没有说谎。
而女子轻喃音猝不及防传入少年耳中,轻柔的、暗哑的,仿佛情人间亲密无间的呼唤。
少年呼吸微颤,淡淡移开放在魏婕身上的视线。
魏婕胭脂似的唇忽而扬起,顷刻间融化了方才的冷漠。她黑幽如潭的眸在佯装无害的戚子坤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一圈,将他看得身躯僵硬,才道一句,“这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