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略一扫,除了薛宗主,还有武体院、戒律院、药堂等长老和座下亲传基本都在,包括他的亲朋好友和师弟师妹,那阵势比审问狼妖九戎还要骇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薛沉舟僵了僵,目光缓慢地往上移。
薛定爻手边稍后的位置,站着位无论是身形和外貌都同他一模一样的高大青年,尽管还戴着那张噩梦般的雕花面具,却仍能被所有人认出。
那本来是他常站的位置——不,那本来就不是他的位置,那是薛遣淮的位置。父亲不是他一个人的父亲,也是薛遣淮的;他的亲朋好友和师弟师妹,也都是薛遣淮的;就连洛夕瑶,起初也只是因为薛遣淮才喜欢他,一切与薛沉舟无关。
其实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
…
镇仙狱里,铃杏只顾着和司见月说话,完全没有想起来悄无声息的厌听。铃杏吻他的唇,抱着他的腰身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讲了很多事情。
她说,司见月,你不要怕,等我去极寒之地找到神陨木,剜出魔蛊你就清白了。问剑宗的所有人都很喜欢你,不会计较你堕过魔的,楚旬师兄也不是故意要那样对你,我知道你是冤枉的。
她说,司见月,我很后悔,以前总是对你的心意视而不见,弃如敝履,都是我的错。就算在千机塔你没让厌听造那个幻境,我也会喜欢上你的,我们在一千年前就有缘分了,我只喜欢你。
她说,司见月,你知道吗,我在神女墓见到曦凰了,取得了所有的神女之力和记忆。其实我并不想拯救苍生,可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曲小棠还是得我来对付呀,毕竟谁让我这么强呢。
司见月安安静静地听着,神色平淡,直到出现曦凰二字时才有了反应。他眼睫颤动,像冻得麻木的人被炭火一烫,道:“你都想起来了。”
铃杏笑了下,“是我,我什么都记得。”
司见月总盼着她记起从前,可如今她真的记起来了,却毫无悦色,并不觉得开心似的。他眸底甚至泛起浅浅嘲意,不知是在嘲铃杏,还是在嘲自己,又道:“你什么都记得,那又怎样呢?”
铃杏闻言感觉到不对,抬头看他,同时松开了他后退两步,浑身发凉地对上他冷漠的眼神。
“你怎么了?”
“你什么都记得,记得我被无辜株连,在天界的地宫里囚了整整五百年。你记得地宫里和我的日日夜夜,在我难以自拔的时候,却又那样狠心地抛下我抽身离开。你记得我带你回魔域,自欺欺人地把你圈在身边,你说愿意嫁给我,于是我顶着压力让魔域退了兵,专心操办这场大婚。”
“——这场只有我是真心的大婚。”司见月的声音如淬寒冰,“甚至你的嫁衣,都是我做的。”
铃杏翕动着唇,却吐不出一个字。
那是司见月第一次给她做嫁衣,却并不是唯一一次,无论是千年前的太子司阎,还是问剑宗的那轮天上月,都曾为心爱的人仔细地穿针引线。
很多人都无法理解,她到底有什么好,能让司见月这样的人在她沦为阶下囚后,还愿意替她受刑,娶她为妻,用握剑的手笨拙地做嫁衣。有人说他被下了蛊,否则怎会没由来的痴情。
可是情这一字,冷暖自知。
在太子司阎押入地宫,从上古神龙变成众矢之的的罪臣之子,世人千夫所指的时候,只有曦凰提着灯来到他身边,问他疼不疼,怕不怕黑。
所以在季大小姐跌落神坛,从天之骄子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同门避之若浼的时候,司见月会决然提着剑护在她身前,这难道很奇怪吗?
难道只允许有王宝钏那样的女子,在寒窑里苦等心爱的男人十八年,苦尽甘来却只有十八天,就不能有司见月这样的男人,为保护心爱的女子倒在大雪纷飞中,至死也没能得到回眸一眼?
哪有什么道理啊,没道理的。你不是她,也不是他,又怎敢断言被情丝牵绊是何种滋味呢?
被所有人嫌恶、丢掉的贝壳不再发光,黯淡又破败地落在满是碎玻璃和毒刺的岸上,只有一个人鲜血淋漓地赤足而来,将这枚贝壳捡了回去。
——大家都不要你的话,那你是我的啦。
司见月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说你记得我的好,记得我的痛,记得我的飞蛾扑火,可你还是要这样对我。”司见月的字字句句像刀剜在她血肉,一刀,又一刀,“你明知我会死在那个晚上,可你还是要跟别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