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却倾死,又放任她伤害自己的行为。
于是从此不论手上的事情再忙碌,江端鹤也都会每日赶着回府上一次。
直至那日,他方回府上之时,见得却倾手中半罐破碎的酒。
她身上是当初大婚之时,所着的朱红婚服,手上端着的,则是那时自己所酿下的一盅梨花酿。
朱砂红的嫁衣,染了猩红的血色与熏醉的酒气。
她还要伸手撒下一把富有梨花香气的酒露,口中念叨着:
“真是好酒,真是好酒。”
金制的花冠,被她戴得歪歪斜斜,零落下的珠穗,半掩住她面上歪歪斜斜的笑容。
她还是那样娇艳,一如往日。
更似当初他们大婚之时,她总是笑得明媚,而更余出几分傲气。
江端鹤终于慌了神,轻声吩咐底下人道:
“别让她饮酒。”
江端鹤最怕却倾饮酒,上一次她喝了好些陈酿的酒,便从阁楼上飞身而下,险些永久离开了他。
绝不能在发生那样的事,这么久了,他总是告诫自己。
于是自从臧禁知走后,他一早便吩咐下人将府上所有的酒都收了起来。
唯有这一坛,是却倾亲手制下的,他没能舍得。
他也以为,却倾舍不得。
可如今,那坛馥郁醉人的梨花酿,碎裂在他们一同生活的地方,连带着当初他们大婚时的嫁服,都染上那股沉醉的香气。
一切都被打碎了,就像那坛酒。
而江端鹤再抚上自己的脸颊,才觉面上零落了冰凉的泪水。
却倾自然是瞧见了,她笑得猖狂。
“我以后少回来,你也别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他想二人能够各退一步。
“不行,江端鹤。”
却倾嘴角上沾染了烈红的鲜血,显得面容增添些许从未有过的妖冶。
“禁知身上的伤,越靠近我,便会愈发疼痛,如若把你所行的卑劣之事,告给我,便更是痛彻心扉。”
却倾说出这些话时,眉目间满是挣扎的痛苦情状,仿佛遭受了与臧禁知同样的磨折。
但很快,她便复又看向江端鹤,面上也恢复了方才猖獗的笑。
“我们俩,就继续这样耗着吧,一直耗到我们都死了,也要相依为命。”
“总有一日,我要你承受,比她更痛苦百倍之折磨,且等候着吧。”
江端鹤望向却倾癫狂的面容,自己目光中,则满是震惊。
他知道,她不单是在惩罚他,更是在间续不断地折磨自己。
她恨江端鹤,也恨极了自己。
当初哄骗的人是江端鹤,可伤害臧禁知的人,到底是她。
而却倾虽然做出此等疯狂之事,神识里却是清楚的。
她望着江端鹤,看见的却不是他。
相似的一抹夕阳里,她望见那一日,自己与臧禁知在街上偶遇。
“禁知,那一切,都不是你做的,都是江端鹤诬陷的,对吗?”
却倾眼含热泪,半掩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嗯。”
多年苦受折磨,可靠却倾那样近时,禁知还是难以忍受创伤处剧烈的灼烧。
“对不起,禁知,是我冤枉了你。”
“没事。”
她连眉毛都拧在一处,说出的话,却是那样轻飘飘的,并不真实。
好像这些年独在边境的酸楚,都与她并不相关。
却倾也终于陷入了,并不输于当初眼见尹戴华离世时,那般的痛苦。
因为难以弥补的,不单只有她与臧禁知的感情,更有再不得有所纾解的歉疚。
而所有的一切,都有一个实体的源头。
——那便是江端鹤。
她才刚刚试着做一个良善之人,便赶着要去恨,迫不及待着要去报复了。
有时连她自己,也会觉着很累。
可却绝不能停留。
却倾时刻告诫自己道。
一旦停下脚步,禁知所受的冤屈,便再难以平息。
除却这个以外,还有尹戴华,还有她阙国的千万百姓。
却倾瘦削单薄的身影,在夕阳下,只显得愈发寂寥,可也是难得的板正坚定。
江端鹤则是哀戚地望着,被众人挟持而去的却倾。
饮鸩止渴。
他的心似乎也被鸩酒浸泡得久了,麻木不仁,只有真的毒到根本处,才知道疼。
是夜里,江端鹤还是同往常一样,悄声走至却倾床边。
他轻轻将手放在却倾的肩上,正预备注入法力,为她治疗。
几乎是一瞬,他的手忽然被却倾攥住。
江端鹤未有预料,金色的瞳孔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江端鹤,你为什么还没死。”
却倾说着,近是要将银牙咬碎般的仇恨。
江端鹤还未从傍晚时的哀戚中转还,他颤声问道:
“为何,为何到头来,你一直所恨的便只有我。要说国别,臧禁知也是铎朝人,你却从来不曾因此憎恨过她;要说种族,尹戴华也是妖族,你却也从未厌弃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