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扬州瘦马虽然名声不好地位低下,但也常有一种声音,在夸大和放大这些女孩子的本领,比如便是一只手、一个侧影,一个眼神儿,也能勾人的魂···想想也知道没那么夸张,美人之美,在于营造一种“美”的氛围,衣装打扮,身段仪态,以及五官,那是缺一不可,相辅相成的。
集云虽是瘦马出身,但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些神乎其技的本领,也不过是格外擅长打扮、注重打扮,也懂得通过一些个细节的微妙不同去营造自己想要达成的氛围罢了。
你想想,五月的天,其实哪有什么寒可御呢?但谁让集云孱弱嘛,比别人更不如,人家穿单她穿夹,自然就表现出来她的弱了。
白生生的脸儿,精致但并不怎么乍眼的五官,木头簪子上坠着颗玉髓珠子滴溜溜地转,弓背缩肩地裹着披帛——进门的功夫还得扶一下门框子,否则那不高的门槛对于她倒似高山似的不可逾越···板着脸到人近前,一开口就是硬邦邦的,“殿下的性子还是这样,天下的事并非都是一蹴而就的,怎可由着性子摆弄?”
淳于越方才瞧着她进来就发起了愣,被她念了这两句,才回过神来,无奈地支着额头,笑道:“你又上纲上线,不过是想着把你放到近前,底下人自然便也上心些,你的身子也能快些养好,你瞧瞧?越的一片心意,就换来一通责备,你自己说是不是屈死个人?”
这话说的···可真窝心。集云再怎么精明清醒到底是在病中,听到这贴心关切之言,心头竟有一瞬间的松动,甚至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一下子都和缓了下来。
但······
再窝心,一想到自己这具病体是从何而来,一想到淳于越插手后,原本瞧着永无尽头的事情几乎是风卷残云地就被解决,未免就品味出别样的微妙了···再多的窝心就也都转淡了。
王孙公子的富贵闲愁啊······
他的那些爱恨和情绪,那些关切和亲近,在集云眼里一文不值,根本都不必拿起来理论。
——以集云的聪明,这大概就是世间她唯一不能理解、无法体味的事情了。
你跟她讲锦衣玉食之下的孤独,点灯熬油的寂寞?跟她讲父母情淡,兄弟缘浅,讲天家无情,讲高处不胜寒?讲彷徨少年期的救命稻草或孩提时刻的点滴温暖,讲一腔真意被弃若敝履时的受伤,讲偌大天下无人懂我的落寞?
对不起,哪一桩也没有养娘的毒打更实打实。那扎在指尖的竹签、赤足踩上去烧得通红的碎瓦片、还有一个又一个水米不进的长夜。
······
咸宁公主对着濒死的集云感叹,“人人都羡慕本宫,说本宫命好,一出生就是金玉之尊,千娇百宠的长大,又嫁了个如意郎君,可本宫的苦楚又有谁知道呢?如今,连这么个低贱的婊/子竟然都能和了驸马在本宫背后弄鬼,说与那些个艳羡的人听,看谁还说敢本宫的命好。”
集云窒息之中涕泗横流滚了一身的泥汗,哑着嗓子笑了笑,咽气之前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去/你/妈/的。”
去/你/妈/的。
衣食无忧的人,有什么资格叫苦?
也许是集云偏激,当然是集云迁怒,但去/你/妈/的,她总要淳于越怜她入入骨,有朝一日痛彻心扉,总要荣妃跌下高座受她一回“顾及主仆一场”的恩惠,才解心头愤懑。
在此之前,再多的动听言语都是虚妄,都不值得入耳。
——当然了,淳于越的话虽左耳进了右耳赶紧出,但伴随着这几句话又涨了2点的怜惜值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了,未免更让集云在意。
【怜惜值+2,当前怜惜值41。】
第12章 开局死牢12
不管心里头是怎么想的,眼前这戏还得往下唱。
集云适时地露出了个怔愣的表情,似是有些讪讪···半晌,犹自嘴硬道:“话虽是这么说······”
淳于越一双总令人胆战心惊的凤眸中,渐凝起笑意,接着她的话,拖着长腔道:“话虽是这么说···然而——”
集云也有点儿想笑,清了清嗓子,勉强忍住了,强自板着脸,道:“殿下猜对了,的确有一个‘然而’:然而,殿下这里要紧的事情多,轻忽不得,莫要因为奴婢不中用而耽误了,集云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淳于越似乎是拗不过她,又似乎这一切不过是突发奇想或存意试探,见她一力推拒,只好痛快地收回了成命,无奈道:“罢、罢,话都这么说了,那你就仔细将养,早日康复吧。”
集云又道:“那折枝···?”
淳于越一摊手,“少不得先使着。不过,折枝虽粗糙蠢笨些,但有一桩话少的好处——阿云,这就是你不如她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