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长羡道:“所以,这二十四个人,除了去非,他们命线的断裂时间,和死在甘蕲手里的时间对不上。”
“是。”方澜极慢极慢地说,像是已经成了枯朽的老树。
归长羡又道:“而且命线断得过于突然。”
不像是寿命自然而衰,他们俩随机抽了一些凡人的命线察看,无论因何而死,他们的命线都是逐渐变细,而后就像是河流断流一样消失,不会像这二十三个人一样戛然而止。
若不是柳家的事,命线的秘密早就流失了,当年给甘蕲定罪的时候谁都没没有想到要检查命线,或许甘蕲自己也知道无可辩驳,作了囚徒。
突然,堆起来的字牌旁泛起了一些水墨的涟漪。
俩人顿时警惕起来,归长羡一探,表情登时变了,难以置信道:“怎么会是他?”
“谁?”
归长羡古怪道:“经香真人。”
方澜盯着那颤抖不已、仿佛正在剧烈挣扎的水墨涟漪,又掐出一滴心头血,面色苍白而平静地甩过去,归长羡根本拦不住他。
借助昧洞弟子的心头血,水墨涟漪逐渐成型、归类,化作笔画,在字牌当中竭力组成一个字。
是“辛”。
第166章 嘶青云(一)
……
《齐明志·卷四》
昔日某老妪长行数里,返幼时故里,至一山麓,昔时梅花遍地,绿树成荫,已不在矣,想少时闲散时岁,不觉叹息。忽于枯枝下,遇一小儿,裹于襁褓,似哭非哭,面青似翡,且抱之,哼然作曲,心有不舍,故携之共去。不料途中遇狼,狼作鬼语,小儿醒,喝:“去!”狼群赫然俱退。老妪大惊,见小儿目似星夜,眉心朱红,不似凡童,自云其名为“辛”,小儿曰:“梅林已枯,离人何苦归也。”老妪道:“落叶之人,鬓发俱白,余生所愿,归根埋骨。”小儿吁吁叹息,道:“今夜不必归,于此休矣。”小儿翻起,滚落崖中,杳杳不知所踪,老妪心有戚戚,于崖边枯坐至日出,归至故乡,不见旧人,红日如火,只有昨夜新流滚滚,俱向东矣。
……
“小师叔,我好像在炉村里,这些人用挖掘出来的灵石砌造墙壁和围栏,可以避火。”
荆苔的手盖在右眼上,他发现自己捂着一只眼睛就可以看见甘蕲的视野,透过甘蕲的眼睛,炉村的人全都寂静无语,每个人的脸红得就像发烧,他们睡在灵石床上,用灵石隔断能燃烧的土来种食物,那些能活下来的植株,荆苔都不识得。
“小师叔看见了什么?”甘蕲在脑海里问。
“我看见了一座火炉。”荆苔慢慢地说,“像火中的阁楼,烧得成了火红色,滚滚浓烟铺天盖地。”
也许甘蕲也在捂眼睛,见他所见,荆苔想,平静道:“我想我该进去。”
甘蕲略作沉默,没有反对:“好。”
荆苔放下手,视线恢复,他回过头,能确认自己身在高处,所能见的一切视野里,都是无穷无尽的火海,土地干涸,仿佛没有空气,天被染成烟灰色,远处的海洋也在沸腾。
忽然,一点青光在天地游弋,好像在寻觅。
甘蕲说:“小师叔,这个地方好像……蒙那雪山。”
“是啊。”荆苔在滚烫的风里轻声道,“除了蒙那雪山,哪里会有如此雄伟的山脉呢?”
不过谁能将那样冷的、终年飘雪的蒙那雪山和眼前这座火焰山脉联系起来。
青光消失在天际,荆苔收回目光,决定进去。
炉子里应当有很重要的东西。
他于是踏过门槛,炉子里被烈焰烧得滚烫,地上的火像蛇盘踞成一团,看见来人很高兴地迎上去,嘶嘶吐舌头,荆苔险些被火光照瞎眼睛,他在火色里看到自己半透明的躯体,往上,火焰的阴影在阁楼四周和顶端游动,一尊黑色的石碑竖在不远处,看起来十分肃穆。
甘蕲说:“这些百姓能用炉子炼辟谷丹,他们也做出了银箔灯,把灵石用作燃料,他们之中也有修行的,修士能让一村不那么热,凉快许多。”
“我这里有一座石碑。”荆苔走近,停在石碑前,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摸起来特别凉,比冰块还凉,还刻了一行字。”
甘蕲道:“什么?”
荆苔的指尖摁在字痕上,轻声念道:“‘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当归,这是阴阳炉,师尊提过昧洞典籍里写着,人本为石,历天地劫,处阴阳炉。”
高大的石碑之后是方不规则的火潭,很像芣崖里的那个祭祀用的火潭,火像水一样在流动,潭水中心,是一朵高大的、没有盛开的青色莲花。
波浪之间,露出发白的藤蔓和藕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