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澜一激灵,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险些跳起来,问他的是楼致,方澜没想到对方还会同自己说话,还是主动的。
楼致压着声音,又问了一遍:“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小孩。”方澜不想被发现自己的情绪,竭力平淡道,“就是鱼矶君身边的那个小孩,红眼睛小孩。”
楼致一愣,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竭南收回术法,浅浅吐了一口气,但依然愁眉不展。
方澜主动问:“怎么样?”
竭南早通过阿金知道他的到来,倒也不奇怪,抹了一下脑门愁苦道:“第一次对付孔雀,不过我也不能做什么,只能多留一会是一会——是泊萍君叫道友来看看的吗?”
“叫我方澜就成。”方澜没有否认,进一步道,“多留一会是什么意思?”
“就是……”竭南丧气道,“有一股力量正在剥夺它的生机,没有人能留下它,我不能、谁都不能,不过——”
思索中的楼致猛地抬头,眸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不过什么?”
竭南忖度着,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总觉得,它像一位故人。”
“谁?”方澜问。
“禹域的那位去笅台养病的时候,有两个人陪同。”竭南想起那两颗草,有点想念地叹气,“一大一小,长得好像呢,俩人还在那位面前……”
竭南谨慎地挑选措辞:“争宠来着,在笅台里打了不少架。”
方澜在一瞬间祭出字牌,白底黑字,字符扭曲而变换。
楼致猛地抓住他的手,脸上满是一朝被咬十年怕井绳的担忧。
那些一直缠着方澜的怅然若失就在楼致抓上来的一瞬间消失于无形,方澜看着楼致白净、消瘦的脸颊,那双一直亮晶晶的眼睛,意识到过往的一切其实并没有消失,对于楼致来说,他还可以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至少楼致并没有准备忘记。
方澜轻轻拂去楼致的手,不再觉得若即若离,他想,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些情感,成长过程中陪伴的情分、生死关头的相互依托、漫长一生中也许昙花一现的幼年期,其实也够了。
哪怕作为一双寿命短暂的眼睛,也够了。
字牌分作三张,随着方澜的呼吸而旋转,从中长出一颗碧绿的荚草。
楼致看着他陡然睁亮起来的眼眸,扭头怨恨地盯着洞门外的矩海,仿佛在宣战。
与楼致的态度不同,竭南像兔子般跳了起来,张着嘴,指着那颗草,“你你你你”了半天,震惊得脑子都要爆炸。
瞬息间扈湘灵的笔记在她眼前完整地复现一遍。
荆苔他们离开后,竭南在回照山又足足找了六七个来回,扈湘灵在笔记里记载的神草依然不见踪影。
那时,笅荚医馆的馆长长旭游历归来,回井桃山之前先来了回照山拜访,在惆怅中的竭南身边坐下。
阿金不见外地把头枕在他的膝盖上,长旭生得温和,什么人见了他也会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长旭纵容地抚摸着阿金的耳朵,对竭南道:“小师姐遇到麻烦了?”
竭南把头埋进手臂里使劲地扫来扫去:“其实也没有,就是找不着一个东西。”
“喔。”长旭说,没有继续询问下去,只是陪着竭南从黄昏坐到了翌日黎明,直到两人枕着阿金几乎在同时睡去,之桃之枫躲在大树后吃吃地笑个不停。
竭南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扭头对楼致道:“这是什么情况?”
楼致带着愤恨:“这是……昧洞的月蓂术,动一次,命数少一截。”
这个时候,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在深色海雾的包裹之中,荆苔和甘蕲还在沿着漫长的鱼桥向天上走,这条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他们离大海已经够远了,但离天空依然遥远,大鱼还在头顶游动。
在行走的过程中,荆苔发现甘蕲眉间的金珠正在慢慢地失去色彩、变得浑浊。
第154章 北斗戾(七)
“在看什么?”甘蕲察觉到荆苔的视线,转头一挑眉。
荆苔不答,避开甘蕲的眼睛,在半空中的风好像也没有那么寒冷,他能稍微喘口气,看向紧紧相握的手,忍不住顺便捏了一把对方的虎口。
些微的疑惑让甘蕲显得很纯良,那种骇人美丽带来的威慑甘感也消退不少,荆苔觉得这个样子十分顺眼,忍不住欣赏了好大一会,鬼使神差般问:“你能变成原型吗?”
“……”甘蕲用空闲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看样子对荆苔的躲避恍然大悟,少顷狡黠一笑,“小师叔想看?”
荆苔:“……”
他欲语还休,突然很想让甘蕲改个称呼,不然自己听上去着实很像个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