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俦心中叫苦连天,面上却没显露一分,行了个礼,道:“见过寇大人。”
寇衍盯着他瞧了好一阵,才问道:“小裴大人那日为何称我表字?我们从前见过吗?”
裴俦后脑勺在冒汗。
其他人他都可以蒙混过去,只这寇仲文,他前世的死党兼下属,他的一言一行这人再熟悉不过,稍不注意便会露馅,是以他都会挑寇衍不在的时候才敢来户部。
那一日,是他太得意忘形了,脱身在望,内心大喜便松懈不少,恍一眼见到寇衍,还以为一切尚在昨日。
裴俦咬了咬舌尖,逼迫自己冷静,然后装出十分惊讶的样子看着寇衍:“寇大人莫不是听岔了?下官那日叫的是王准,只因寇大人那日未着官服,下官眼神不好,将您认做了礼部的主事王准。那日走得匆忙,还想着寻个机会向大人解释呢。”
寇衍神情看不出喜怒,他道:“是吗?”
“只怪下官眼拙,惊扰了大人,还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寇衍扫了一眼他手上的案卷,不咸不淡地道:“你是来找赵岭的?进去吧,切莫误了事。”
“下官告退。”
裴俦欢天喜地地走了。
寇衍却没有走。
他一直盯着裴俦的身影,直至看不见人了,又提起衣摆,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一步地跟了上去。
果然,在他方才视角看不到的地方,寇衍捕捉到了裴俦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容。
这笑容,实在是太熟悉了。
寇衍眯起眼睛,咬了咬后槽牙。
听岔了?
他自小习武,五感比常人更灵光,耳力更是出了名的好。
裴小山是吧,很好,很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下元节 [1] ,中国传统节日,为农历十月十五,亦称“下元日”、“下元”。是中国民间传统节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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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纠缠
下元节,宫中大宴,裴俦坐于末位,跟着上品官员们向景丰帝敬酒,说些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祝祷词。
久不曾出现过的秦焱竟也在席上,正坐在景丰帝右下位置。
他神色平静,自顾自地饮着酒,也不同旁人交谈,百官们想着近来四起的谣言,吃不准这人什么主意,互相使着眼色,暂时没什么动作。
酒过三巡,景丰帝兴趣正邯,拉了皇极观主就在席间论起了长生之道,大小官员们插不上话,便识趣地听曲吃酒,闲话家常去了。
裴俦久不饮酒,方才两杯酒下肚,觉得脸上有些燥热,寻了个由头向张衡水告假,出了宴会大厅。
寇衍自入席起便注意着这边,望着裴俦起身往殿门处去,微微皱起了眉。
有下官端了酒杯过来,道:“寇尚书,下官敬您一杯。”
寇衍收回视线,笑道:“请。”
下元宴设在元和殿,离御苑极近。
宫卫们多被召去护卫元和殿了,裴俦一路走进御苑,竟也没遇上几个宫人。
他脑子晕晕乎乎的,看路时觉得地面都在晃动,他烦躁地闭上双眼,甩了甩头。
耳边传来水流哗啦的声音,他循着水声而去,沿河而下,很快行至一处湖边。
湖边有一亭,借着月光,裴俦勉强看清了那亭匾,题的是“听澜”二字。
亭中置了桌椅卧榻,似乎还焚了香,帷幔朦胧之下,倒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他没去那亭子里,而是拨开一旁的草丛,沿坡而下,离那湖水更近了些。
邯京一日比一日寒冷,湖上结了一层冰,只是冰层不厚,裴俦站在岸边,低头就能瞧见那薄薄冰层之下暗流涌动,泛着些晶莹。
裴俦醉意未去,呆呆地望着湖面,混沌间想起些儿时的情景。
他初到大渊时,原身不过一十二岁稚子,已经是剑门远近闻名的神童,再过上几年便要考中举人,参加会试,从此远赴邯京,仕途通达。
裴家祖上也曾位列三公,只是朝代更迭,沧海桑田,至大渊朝时,裴俦的父亲不过是一八品县丞,是个知足常乐的性子,不求裴俦富贵显达,只求他一生平安顺遂。
剑门多是大山大水,父亲不上值时,常带他行走于山水田间,与农人们一同劳作,同商贩们讨价还价,并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录成札记。
裴俦那时并不知那札记有什么用,等他反应过来时,父母已因匪祸横死荒郊。
留他一人坎坎坷坷地长大,凭着些模糊的原书记忆,一路走进了邯京官场。
他记得,父亲远行的前一日,还在带着他下河捉鱼。
鱼儿在掌间奋力挣扎,往他身上溅了不少水花,父亲的爽朗笑声犹在耳侧。
噩耗骤临。
裴俦盯着那冰面,忽见水中一尾银鳞摇曳而过,微微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