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又连忙朝着元帝说道:“萧大人若也同样有证据,说我那太子妃也参与了其中,儿臣自然要站在萧大人那边,严惩那些不敬律法之臣。”
承安侯的面目阴晴不定,片刻,他对萧戎说道:“那凭据可否与我一观?”
萧戎顿了片刻,便将凭据递了过去。
承安侯的眼神扫过字迹与印章,脑中思绪飞转,刹那间便想好了撇清自己的理由。
“陛下,萧大人所说之事,臣的确只字不知,臣亦没有想到,林婵竟然能做出如此胆大妄为之事,”承安侯义正言辞地批判着,“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您且看这凭据之上,除去买方的名字与印章之外,便是太子殿下的私印,殿下的私印,自然只有后院女眷有机会接触。”
承安侯状似很有条理地分析着。
而太子听着他的辩解,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并接着说道:“林婵竟是如此歹毒之妇人,承安侯,你身为其父亦不可逃脱教养不力指责。”
承安侯连连说道:“殿下说的是,殿下说的是。”
上首的元帝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表演,未曾给予评价,也未曾出声打断,直到那戏着实演不下去终归于平静之后,他才又对萧戎说道:“萧卿可还有话说?”
萧戎点头道:“虽说铁证如山,但证据不会说话,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故而臣想请来一位臣早先找到的证人。”
“他的话,或许能让林大人死了辩解的心。”
“何人?”元帝出声问道,在场的另外几人都看向了他。
“翰林院学士、承安侯之子林城。”
第五十五章结果
乌云翻涌,电闪雷鸣,片刻后暴雨滂沱。
林城在金銮殿外等了许久,大雨将他淋成了个落汤鸡,他行走时衣袂拖曳出一道长长的水迹,仿佛是在流泪一般。
“林大人不妨先换身衣裳?”太子见他这模样不禁抽了抽嘴角。
“不必,”林城神色漠然,仿佛历尽了千帆,“陛下,臣有证据,证明承安侯府亦参与到这荒唐的买卖官爵之中。”
“林城!”承安侯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可没想过自己亲儿子,在这个时候会给他背后刺上一刀。
“陛下,臣虽为承安侯之子,但亦知大义灭亲之理。”林城朝着他的父亲冷笑着,好像有许多化不开的仇恨凝结在心中。
其实,一开始林城找到他的时候,萧戎也是十分吃惊的,毕竟这是世上还有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也疑心过这其实是承安侯的计谋。
只是那时候,林城面若死灰,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能打动人心的决绝,并开口说道:“别以为我是想帮你,我亦是有私心的。”
他说话时,手中攥紧着一块锦帕,那锦帕上好像绣了字,但大半都被林城握在掌心,叫人看不分明。
故而,萧戎便试着信了一回。
“永和十七年,时任御史台右都御史周虑辞官……”
林城洋洋洒洒地从白天说道了傍晚,期间还喝了两盏茶,才将这数年间,承安侯府的罪名一一说明,并在最后说道:“父亲的书房之中,有个暗室,臣所言之证据,俱在那暗室之中。”
这话一出,已经渗出冷汗的承安侯,再也支撑不下去平静的假象,当着元帝的面,大声吼道:“你这不听话的兔崽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是你爹,承安侯府是你的家啊!”
林城的目光依旧像是一片死水一般,毫无波动,他平静地说道:“不再是了,早就不再是了。”
林城的话,让萧戎更加好奇这些日子这个人经历了什么,他似乎也没听说过,有关林城与林家闹翻的消息。
而且就算如此,身为嫡子的林城又为什么要和承安侯府闹翻?
显然,在场的人之中,并不只有萧戎好奇。
在元帝赞许地看着林城,转头便吩咐人搜查了承安侯府的时候,太子便直接问着林城说道:“林大人大义灭亲之举动着实值得赞叹,不过,孤倒是很好奇林大人,为何会做出如此举动。”
太子仍然暗搓搓地想搞明白,免得被无用到底承安侯牵连。
“私人原因,不便开口。”而林城直接了当地回绝了太子,使得太子的脸色一阵青黑。
过了一会儿,前去搜查的侍卫回来了,带回来了可以印证林城说法的证物,承安侯百口莫辩。
“林大人啊林大人,想不到你竟然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太子当机立断地要和承安侯撇清关系,连太子妃也不准备要了。
“父皇,既然儿臣的那太子妃也参与其中,那必然也是要论罪处罚的,小林大人既然能更在事实道理,儿臣也自当如此。”
他几句话,便也给自己立了个铁面无私的形象出来,萧戎对这变脸的速度感到啧啧称奇。
“陛下,”而这时候,林城却开口对元帝说道:“既然至此,已是一切查明,那臣想求个恩典。”
此时元帝龙心大悦,张口便是:“林卿想要什么奖赏,尽管提出来。”
仿佛忘记了,他才叫人抄了林城的家一般。
“臣想辞去官职,云游四海。”他低声说着,掩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仍然紧紧地握着那锦帕,仿佛那是支撑他生命的动力。
元帝一愣,正想说些挽留的话语,便被林城先抢了词,他说道:“臣自知并非肱骨之臣,亦无心于钻营朝堂,能揭露危害大衍的恶人,得史书留名已是臣之幸事,此番辞官实乃深思熟虑之后所做出的抉择。”
林城长篇大论,显然去意已决,元帝便再未出声挽留,而是应允了他的要求。
众人各自散去。
月落西沉,寒鸦哀鸣,四野静寂。
承安侯连同侯府上下的人,被押送至大牢之中,太子离开金銮殿之后便再未与萧戎同路,此时并肩而行的,只有他和林城。
“林大人怎会想到要去云游四海?”萧戎仿佛无意似的问道。
林城看着天边的弯月,沉默了片刻后,开口说道:“微云兮淡月,万籁静兮猿啼。”【1】
萧戎从来不擅长舞文弄墨,故而也难以发觉,林城潜藏在词句之中的心思,只是他眼神极好,一瞬间便看到了,那个被他随身携带的帕子。
那上面由万千的针线绣成了一个“兮”字。
萧戎一怔,猛然回忆起了,在他与林曦初见之时发生的事情。
那个胆大妄为的侍女,竟是得林城真心相待的?
萧戎颇有些震惊。
后来,他们分道扬镳,萧戎在余生中再未见过林城。
月色寂寥,树影婆娑,了却这一桩心事,尽管此时夜色已深,萧戎仍是觉得有些宽慰的。
而当他一回到梁国公府,迎面而来的,便是林曦,以及她那双缀满了水色的眸子。
“大人,”她的声音中也有些许的哭腔,“发生了什么?”
萧戎走近了些,用指腹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别慌,”他和缓着声音安慰着,“慢慢说。”
“大约是今日辰时,有人找上门来。”她感觉自己好了些,便慢慢说道。
萧戎皱起了眉,低声问道:“是谁?”
“林少夫人邓蓉。”
萧戎的眉头扭得更紧,不过还未等他开口,林曦便说道:“我叫人回绝了她的。”
“只是她一直不走,还就在门口那里大喊着救命,说些很难听的话。”
“那你便报官就是。”萧戎建议道。
“后来门房告诉我,邓蓉她不是独自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其他人。”林曦轻轻说道。
“这又是谁?”
“是林芝。”
“她们说承安侯与林婵犯了大罪,可是她们从一开始便毫不知情,现在承安侯府被查封,要我救她们。”
她眨着朦胧的眼睛说道:“后来她们就被官兵带走了。”
萧戎一愣,显然没想到承安侯府上的人,求助求到了他自己的头上。
“卿卿,今日之事,正是我早先便对你讲过的,”萧戎对她说道:“陛下专门立了一司,清查进来卖官的不正之风。”
“承安侯府的罪,是我定下的。”
林曦的眼眸中已是一片水光潋滟,“那无辜稚子,亦要与罪魁祸首一般受同样的责罚?”
萧戎点头,说道:“律法如此,非人可改。”
她一闭眼,几颗金豆子便走眼中滑落,而后说道:“大人,我并非同情那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