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沉寂良久,终是程隐回过头来。她脑袋贴着椅背,无声地望着江澈的眼睛。江澈不闪不避,同样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我有些冷……”
江澈放在风档旋钮上手顿了一下,一瞬间的神色有些复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也只是那么一瞬而已,他就过去抱住了她。
“我说错了话。”他率先表态,软言软语,“你别往心里去,别跟我计较,好不好?”
程隐趴在他肩头,眼神渐渐有些涣散。她突然伸手环住他的腰,无关情爱,她只是想汲取这仅有的温暖,融化着心里的寒苦。
许是他放低姿态,小心又谨慎的模样刺动了她,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程隐陷在温情的顺纵里,竟生些许酸涩的依偎来。
“你何必这样?”她暗自湿了眼眸,“我远不值得你这样。”
江澈正欲反驳,却听她徐缓地说:“江澈啊……”
“我没有家,也不知道什么是家。”
“原来人生比我想象中还难熬,我都看不到尽头。”
第17章
江澈心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棉花,不仅堵得难受,还扎得生疼。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将她抱紧了些。
眼泪无声地渗进他的外套,程隐把脸埋进他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瑜安有个金悦集团……”她轻揪他的衣摆晃了晃,“你知道这个集团吗?”
江澈说:“知道。”
“金悦集团掌权人有一个女儿,找了个上门女婿。可是女婿后来出轨了,不仅拿着钱在外边养了小三,还有了一个私生女。等到事情暴露,男人为了护住自己的前程,选择回到原来的婚姻家庭。小三独自带着孩子生活了几年,精神状态渐渐出了问题,以致后来失手杀了男人的原配,金家唯一的一位小姐。金悦集团追责,小三畏罪自焚了,之后私生女被撵出瑜安……”
她说得很慢,慢到似乎每个字都能耗尽她的力气。她说得简略,却能在每一句背后看到淋漓鲜血。
“我就是那个私生女,是破坏别人家庭害了别人性命……罪恶的产物。”她低哽住,“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静静垂着脑袋,像一只被卷入仇恨的无辜幼崽,看着满目疮痍,受着牵连的怒火,默默地躲在隐蔽的角落里,独自舔舐着伤口。
江澈含着金汤匙出生,父母恩爱,家庭和睦,江老爷子就这么一个孙子,更是宠纵有加,有求必应,可以说自小过得顺风顺水。他和程隐,有着截然不同的经历,像是生活中好和坏的两个极端。
若是换作旁人,这样的遭遇顶多能换来他的一声扼腕和同情,他没办法感同身受。可这人不是旁人,而是程隐,是他心心念念一年多的女孩儿。他在无形的情感里,牵扯着一根无形的线,竟生出苦痛的共鸣来。
褪下厚厚的坚硬外壳,冷漠没了踪影,程隐并非心性刀剑不摧,终究,她也不过是命运齿轮下的众多蝼蚁里的一员。
她很脆弱,也很无力。
“我一点儿也不好。糟糕透了,你不会喜欢的。”
“是很糟糕。”江澈顺抚着她僵硬的背,“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人。生气了不说,难过了也不说,什么都全靠我自己猜。我把心都摊开给你瞧了,你倒好,一句话就要否定我的感情。你说的这些如果是想让我死心的话,那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如果是想让我心疼的话,那你,成功了。”
程隐想要辩驳, “我没……”
“但是我很心疼。”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江澈迅速打断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除了你,没有人能左右我的情绪。所以啊,不要推开我,不要糟蹋我的心意。我想在你身边,我只要你,就要你。”
程隐突然笑了,之前眼眶里打转的泪花顺着脸颊滴溜滑下来,她抬手抹掉,“邻居家三岁的小孩儿要不到糖吃的时候也这样,又浑又倔。”
江澈不理会她的打趣,只低声地、固执地问,“行不行?答不答应?”
程隐没说话。他就勒着人家的腰,一手钳住人家的下颌,开始威胁,“答应。不然……”他的视线在她唇上停留几秒,“我要亲你了。”
他眼里的认真不似做假,直白的目光含着侵略性,看得程隐心惊。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开始松离,程隐微不可查地舒了一口气。
却不料,下一秒唇上一软,江澈猝不及防地吻了下来。
他的身高优势迫得她只能仰头,她在这样亲密又陌生的触碰里失神,而他短暂地轻贴两秒后,从容退去。
“我说了,我要亲你了。”江澈盯着她的神情,缓缓笑开,“你也点头了。”
混淆逻辑。
厚颜无耻。
程隐慢慢回过神来,不跟无赖争是非。下意识抬手要去擦嘴唇,却被某人拦住不让。
“我们去瑜安吧。”江澈适机转移她的注意力。
程隐意外又不解,“怎么去?开车过不了海域,机票和船票有金悦集团的干预,我也买不了。”
江澈慢条斯理地说,“不买票,坐私人飞机过去。不过申请航线需要时间,等期末考完试,应该差不多。”
程隐担心,“私人飞机也要安检。”
“不用,我带着你,没人会查……你怎么还擦?不许擦。”江澈把她两只手就着外套捆起来,把人按在椅背上,看着她,“程隐,这是我的初吻,你得负责。”
被轻薄的程隐:“……我不配。”
第18章
距离约定回瑜安的日子越近,程隐越发频繁地梦到从前。那些断断续续的细碎梦境里,每一帧画面都鲜血淋漓。痛苦摧残着她的神经,胸口压抑的沉闷让她气都喘不过来。
浸着一身冷汗惊醒,她总是习惯在睁眼之前先打开床头灯。刺眼的灯光能让她很快从梦境中清醒,可梦里的后劲足够她缓好长时间。
冬夜气温极低。等她彻底醒过神来,湿透的身上已经一片冰凉。照例洗完澡换身衣服出来,可这一次脑袋却昏沉沉的。
程隐浑身乏力地躺在被面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起来找了两片江澈之前买的感冒药,水都没烧,就着一口矿泉水直接咽了。
不知怎么,今晚好像异常的冷。程隐后半夜就像躺在冰窖里,手脚冰凉,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翌日一早,闹铃响了三遍程隐才疲倦地从床上爬起来。出门下楼的时候,险些腿一软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天还黑沉,门口的路灯光芒清冷,灯下黑色轿车车身锃亮。
见着人出来,江澈下车迎了两步。等她进了车后座,才跟着坐进去。
自从那晚之后,江澈每天都会来接送她上学。好在这位少年在资本主义之外还残存着一点人道主义,换了一辆低调一点的车,还配了专门的司机,没有嚣张地给交警找事。
车里弥漫着一股早餐的味道。程隐倚着车窗,闭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嚼咽着早点。
虽然平时早上起来程隐都会有一小段时间的缓冲期,但江澈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她有些精神不济。他伸手过去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并不觉得体温异常。
程隐在他的触碰中睁眼,低低地说:“没有感冒。”
她语速轻缓,声音还带着早起的绵糊,疲懒的模样显得有些乖软。
江澈也跟着和软地“嗯”了一声。车内太暗,程隐看不清他的神情,继续闭目养神。
因为后天就是期末考,各科老师都在忙着总结复习,上课节奏非常紧凑。程隐竭力保持清醒,撑了两节课后在大课间直接趴下了。中途醒来的时候去了卫生间。
教学楼层的卫生间一般下课时间人都挺多,所以有很多人都会绕到足球场那边去。
卫生间挺宽敞,两排洗手池中间隔着一堵墙,程隐擦着手的时候听到对面的人在聊天。她本无心多听,奈何这些人恰好她认识,而她恰好也是这场聊天话题里的被提名者之一。
女生A说: “不知道该说她心理太强大还是真的没把咱们放在眼里,这都被孤立半个学期了吧,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女生B说: “对啊,要换作是我,我可受不了,早转学了。不过说实话,我有时候还挺佩服她,这份心境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